第67章 观雪崖上听雪声
观雪崖在济世门极北之地。
云知微御剑离了主峰，一路向北飞了小半个时辰，周遭的景色便渐渐变了。
山依旧是青山，峰依旧是秀峰。
可越往北走，空气里的药香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到极点的冷。
像雪后初晴时松枝上抖落的第一捧雪。
再往前，云层低了。
细碎的雪沫子不知从何处起，无声无息地飘落。
落在她肩头、发梢，竟不化，只是静静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云知微取出那枚令牌。
令牌上的冰莲纹路微微亮起，泛起柔和的白光，牵引着她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禁制。
每穿过一层，她都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道水幕，周身灵力会被轻轻涤荡一遍。
浮躁尽去，只剩下通体舒泰的清净。
好纯粹的冰系灵力。
云知微心头一凛，握令牌的手都紧了紧。
穿过最后一层禁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整座被雪覆盖的山崖。
断崖如刀削，崖顶一株老梅斜斜探出，枝头积雪厚重，却压不住底下星星点点的红梅。
雪落无声，梅香清极，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崖边立着一道身影。
白衣，广袖，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风雪拂动。
那人背对着她，立在崖畔，身形清瘦挺直。
像一竿孤立于雪巅的青竹，又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不出鞘则已，一出鞘便风雪俱静。
看来这应该就是那位门主了。
云知微不敢怠慢，收了剑，落地，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内门弟子云知微，拜见门主。”
风雪中，那道身影微微动了。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衣袂拂过积雪，无声无息。
云知微垂着眼，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只听一个声音自上方落下——
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像冰下流淌的水，又像雪落深潭。
那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抬头。”
云知微依言抬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漫天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眼前的男子眉目如画，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
一双眼睛淡得像蒙了霜的琉璃，无欲无波，望过来的时候，像雪原上掠过的风，穿过她，落向更远的地方。
禁欲，清冷，不染纤尘。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如果，忽略那张脸的话。
因为这张脸，云知微认识。
那个又傻又贪吃的灵芝精？！
云知微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你——”她脱口而出，“你不是那天那只灵芝精吗？！”
话一出口云知微就后悔了。
眼前之人是不是灵芝精还另说，怎么能管不住嘴直接秃噜出来了呢？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云知微只能赶紧找补。
白衣男子看着她，那双淡色琉璃般的眼睛里，霜雪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本尊不是灵芝精。”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雪也不是。”
“……啊？”云知微脑子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楼听雪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
“弟子知道了。”云知微心虚地干笑两声，强行压下对“小雪”的好奇，“门主，那您找弟子来是——”
不会是就想说这个吧。
所以这小雪到底是谁啊？
门主的双胞胎兄弟？
楼听雪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崖边老梅簌簌落了一枝雪。
云知微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刚要再开口询问，就见他抬起手，掌中安安静静躺着一块白玉令牌。
那令牌莹白温润，比寻常令牌要宽厚几分，正面刻着济世门的山门剪影。
背面“济世”二字笔力苍劲沉雄，透着厚重的气度。
流云蜿蜒，暗纹隐在玉色之中，隐约流转着莹润微光。
“拿着。”楼听雪指尖轻抬，令牌稳稳落向云知微。
云知微慌忙抬手接稳。
入手微凉，只觉一股与观雪崖禁制同源的清冽气息顺着指尖漫开，周身灵力都顺畅了几分。
她攥着令牌，愈发茫然：“门主，这是？”
楼听雪垂着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从今日起，你每日辰时入观雪崖，本尊亲自教你。”
话音一落，云知微握着令牌的手猛地一紧：“门主，弟子已拜了悬壶峰颜峰主与柳长老为师……”
楼听雪闻言，那双蒙着霜雪的眸子静了静。
崖头风卷着梅香扫过，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无妨。你依旧是他们的弟子。”
云知微一愣，还没从这巨大的馅饼里缓过神，就听楼听雪淡淡补充道：“每日上来的时候，带一罐桂花灵蜜。”
合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她的桂花灵蜜？
此时，云知微心里对那“小雪”的好奇又翻了倍。
入宗这么久，从来没听过门主楼听雪还有个智力不太好的兄弟。
听他这话的意思，那“小雪”想来也是在这里的。
所以是宗门的人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云知微越想越觉得这里头的关系不一般。
不过，能肯定的是这小雪必定和楼听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话说回来，这些隐秘之事她也没必要打探到底。
这楼听雪给得封口费，她可甚是满意啊。
能得这位大佬亲自指点修行，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而且那罐桂花灵蜜，更是小事一桩。
云知微当即收敛了心思，捧着令牌重新行了一礼：“弟子遵命，谢门主恩典。”
楼听雪淡淡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示意她看崖边石桌上摆着的书卷玉册。
“今日既来了，便先翻一遍这些丹经道籍。有看不明白的，再唤本尊。”
云知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石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半尺厚的册子，封面上的字迹古拙，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典藏。
她应了声，轻步走过去坐下。
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本《丹道九要》的封皮，就觉一股淡淡的药香顺着指尖漫出来。
字迹间都透着灵气，果然是好东西。
她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崖边依旧望着漫天风雪的楼听雪，然后便低下头安安静静翻起了书卷。
梅香混着雪气漫在身侧，崖间静得只剩下翻页的轻响，一时竟格外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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