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花谢花飞花满天
“谁知道呢?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还有,都说了,叫我花满天!”
济世门,东峰。
此处峰峦向来是济世门专门用来收留四方前来问诊病患的居所。
因而不似悬壶济世两主峰那般巍峨肃穆,反而遍植翠竹药圃,晨雾缭绕间,一派闲适清幽。
峰顶一间临崖的竹舍内,窗外云海翻涌,风声簌簌。
屋内陈设极简,一方案几,两只蒲团,一壶刚煮好的灵茶正袅袅冒着白烟。
案几两侧,各坐着一人。
左侧那位身着暗赤丹纹长袍,袖口绣着赤金莲纹,眉眼慵懒,指尖正捏着一枚白玉棋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棋局。
——此人正是云知微的二师父柳拂衣。
而与他相对而坐的,却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一袭鲜衣红袍,玉带束腰,墨发未挽高冠,只随意用一根红绸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
他斜倚在蒲团上,姿态散漫,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枚黑子,正百无聊赖地在指尖转来转去。
那张脸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气。
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任谁看了,也只当是哪个世家偷偷跑出来游历的小公子。
谁能想到,这少年竟是曾经名震天玄界、修为已至合体的天剑宗云遥剑尊——花不羡。
三年前,他参悟“无剑之境”失败,道心反噬,修为从合体期一路暴跌至化神初期。
经脉寸断如蛛网,连带着整个人都发生了诡异的回溯。
他顺着天机指引来到济世门,化名“花满天”,成了东峰一介“久治不愈”的病患。
此事天知地知,还有眼前这两位老友知晓。
“花不羡。”
柳拂衣落下一子,有些气恼:“你这棋路还是这么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跟你这人一样,没个正形。”
少年眼皮一掀,指尖的黑子“嗒”地一声敲在棋盘上,震得几颗白子跳了跳。
“啧。”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不耐,“说了多少遍,叫花满天。”
说着,他还颇为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尾一挑,“你看,多嫩。”
窗边,一道温润嗓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响起:
“你倒是自在。”
颜云清一袭青衫,端坐于窗下的竹椅中,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杯,茶烟模糊了他温润如玉的眉眼。
他抬眸看向那红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东峰住了三年,药渣能填满三个丹炉,你的经脉还是那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颜云清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拂衣和我不厌其烦地替你调理,灵丹妙药如流水般灌进去,就连门主给出的法子也都试过,却半点起效都没有……”
“你这恢复的缘法到底何时出现?”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花满天——曾经的云遥剑尊,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少年人般,歪着头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局势,忽然勾唇一笑。
他指尖那枚黑子滴溜溜地转了个圈,被他随意抛起,又稳稳接住。
“谁知道呢?”
他抬眸,眼底映着窗外天光,亮得惊人,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柳拂衣挑眉,手中玉骨扇“唰”地展开,扇了扇风。
“近在眼前?这济世门上下,还有我二人没试过的法子?总不能是悬壶峰后山那棵成了精的老灵芝吧?”
花满天但笑不语,只是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少年气十足地拖长了调子:
“天机——不可泄露。”
他将棋子往棋罐里一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红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流畅的手腕:
“反正嘛,时候未到。天道老儿既然没让我死透,总得给我留条活路,对不对?”
那姿态肆意又洒脱,仿佛身受重伤、修为倒退的人根本不是他。
颜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忧色未散,却也没再追问。
花不羡修的是逍遥道,平生最不信命,却又最懂得顺应天机。
他既说“时机未到”,那便是真的在等某个契机。
柳拂衣嗤笑一声,玉骨扇一合,扇尖点了点下巴,忽然话锋一转:
“行,不说这个。那说说你那个好徒弟?”
“恭喜你啊,真的升级做师公了。”
“……”
空气凝滞了一瞬。
花满天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下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
“师公?!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拍腿,眼角都沁出了泪花,“那小子!当年我捡他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地砍柴,像个木头桩子成精!我逗他十句,他回我一个字。”
“现在好了,天道亲自给他送了个娃,正好磨磨他那身冰碴子气!”
“天道老儿总算干了件人事,派个软乎乎的小娃娃来治治他!”
他眼睛亮得惊人,忽然凑近两人,兴致勃勃地问:“你们说,我那徒孙会长什么样?像不像寒川?”
颜云清无奈摇头,温声道:“听说眉心有银色剑印,天生剑骨,活泼得很。”
“活泼好啊!”花满天大手一挥,少年气十足地嚷嚷,“可不能像他爹,越长大越冷,越冷越闷。”
柳拂衣:“所以,你也不回去偷偷看看?”
“不回不回,徒孙自有徒孙福!”
花满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红绸束起的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少年气十足地往蒲团上一瘫。
“何况在这东峰养养花、逗逗灵鸟多自在,虽然柳拂衣老欺负我……”
柳拂衣玉骨扇一合,敲在他脑门上:“谁欺负谁?上回是谁在我炼了三个月的药引里加了东西,害我炸炉?”
“我那不是也想尝试尝试炼丹嘛!”花满天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反驳。
颜云清与柳拂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纵容。
这三年,这位老友的性子随着修为倒退,愈发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却也正因如此,那份曾经因境界太高而被磨平的鲜活与潇洒,似乎又一点点回到了他身上。
颜云清笑了笑:“你倒是心大。徒弟莫名其妙当了爹,你不觉得蹊跷?”
“蹊跷?”花满天重新坐回蒲团上,随手抓了把瓜子磕着,姿态不羁,哼笑一声,“这世道,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
“‘有感而孕’虽罕见,但上古典籍确有记载。寒川那孩子气运太盛,子嗣缘薄,天道想给他送一个,合情合理。”
颜云清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正欲开口,袖中的传讯玉简忽然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温润的嗡鸣。
他取出玉简,神识一扫,原本温和从容的眉眼微微一动。
“怎么了?”柳拂衣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
“清珏传讯,”颜云清指尖拂过玉简,语气沉了几分,“知微那里出了点状况。”
话音未落,他广袖轻拂。
屋内灵气流转,一道澄澈的水幕凭空浮现,如镜面般悬于竹舍中央,其内光影摇曳,赫然正是悬壶广场演武场的景象。
水幕之中,人声鼎沸。
祝清婴火木灵力如薄纱般萦绕周身,下巴微抬,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之人。
而她对面的身影从容而立,裙裾在灵力激荡的轻风中微微拂动,眸子清凌凌的,像是盛着一汪寒潭雪水。
正是云知微。
颜云清目光落在云知微身上,带着师长特有的审视与关切:“知微入门前是散修,功法不成一派,这祝清婴出身世家……”
柳拂衣打断他:“欸欸欸,干嘛助他人威风,灭自家底气!”
此刻,一旁原本瘫在蒲团上打算看热闹的花满天,忽然不动了。
红衣少年半撑着身子,嘴里还叼着半片瓜子壳,一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眸子死死盯着水幕中的云知微。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眉心那一点朱砂。
那一点红,在水幕的光影中,灼灼如焰。
燎进了他的心间。
然后,花满天瞳孔微缩。
他体内那千疮百孔、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经脉,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焦土,感应到了一缕遥不可及的湿润气息。
更奇异的是,他丹田深处那团因境界跌落而滞涩破碎的道基,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哈?”
花满天指尖的瓜子壳掉在了棋盘上。
竹舍内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拂衣察觉动静,侧首看他:“怎么,瓜子硌着牙了?”
花满天没有接话。
他缓缓直起身,鲜衣红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少年气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
他盯着水幕中那道月白身影,眸光越来越亮,像是沉寂多年的枯井里,骤然倒映进了漫天星斗。
“找到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颜云清两人一怔,转头看他:“什么?”
“能帮我恢复修为的缘法。”花满天抬手,指尖直指水幕中的云知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锋芒,“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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