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幽旅巫咒(7)
柯布老板用一种夹杂着惊惧与质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林雪。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Sherry,我想我们应该单独聊聊?”
他们现在在旅馆的一楼,临近万圣节,这里来了很多客人,人来人往,并不适合聊这种私密的话题。
柯布老板与面前的黑发女人对视,在后者的眼睛中,他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退避。
这女人或许不是一个骗子,柯布老板心想。
三楼玻璃的碎裂也确实很诡异,难道她真的是来自地底吗?
想到家族流传的关于地底木门的秘密,柯布的脸色又沉了沉,他唤了一声:“玛尔。”
发际线后移的经理马尔连忙应了一声。
“玛尔,将我推回房间,带着这位客人一起。”
柯布说着看向林雪:“或许您需要一杯热咖啡?”
林雪摇了摇头:“热牛奶,谢谢。”
欧姆赶忙向前追了半步:“请问我可以一起吗?”
作为一个求知欲旺盛的作家,欧姆不想放过这次解密未知世界的机会。
柯布看了林雪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于是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小老头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改口道:“好吧,玛尔,再加一杯热牛奶。”
欧姆:“我想我不介意咖啡,先生。”
柯布笑容冷淡:“但我没有给你选择的权利,我给的是这位女士。”
说罢,柯布已经操纵着轮椅转过了身,马尔忙推着他向房间的方向走去。
欧姆与林雪对视一眼。
欧姆推了推眼镜:“我想他讨厌我,因为我刚入住的时候打断了他向孩子们讲述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女巫的故事。”
“哦,这确实不太适合讲给小孩子。”
林雪看过《爱尔兰民俗传说》的原文,里面有一些成人向的描述。
如果老头讲的比较贴合原著,那么这些内容确实不适合让小孩子听。
两人一前一后紧随着柯布来到了他所居住的单人大套间。
柯布先生示意他们在沙发上落座,然后让玛尔去准备饮品,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了他、林雪,还有欧姆三人。
“你是从哪里得知有关门的事情的?”柯布直截了当地发问。
林雪道:“我并不是知道门的事情,我说过了,我是从门里走出来的。”
“哦,得了吧。”柯布先生冷冷一笑,“你我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话,你用这句话吸引我的注意,只是想得到与我交流的机会,现在,女士,你该说真话了。”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说的是谎话?”
“因为门里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是你这副样子。”
“哦?”林雪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那么柯布先生认为门里出来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子?”
柯布先生双手紧紧交握,表情陷入了回忆。
“他们是,他们是肮脏的,邪恶的,丑陋的,并且拥有着诡异力量的……魔鬼、亡灵、女巫、恶魔,用什么样的词汇称呼他们都可以。”
欧姆听得十分认真,在他的怀中,录音机正在悄声运作。
这位知名作家已经感觉到了,来到爱尔兰是他人生命运的一次转折点。
“哇哦。”
林雪道:“听起来你好像亲自见过。”
“这不重要,小姐。”柯布回过神,表情更加冷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林雪将手按在桌上。
她知道,该给对方一些证明了。
“我并不肮脏,也不邪恶,更不丑陋。”
女声轻缓悠扬,幽蓝的火焰从她的指端绽放。
“但我确实拥有着你口中所说的诡异力量。”
伴随着她的话语,屋内的吊灯开始滋滋闪烁,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掀起淡淡的冷风。
门外,马尔一手端着放着饮品的托盘,一手拧动着门锁,发现拧不开后,开始哐哐敲门。
“嘿,这个门好像反锁了,可以帮忙开一下门吗?”
玛尔那咚咚咚的敲门声,为屋内这诡异的气氛更添了一份紧张感。
柯布咽了口唾沫,没有更多的反应,他不是不恐惧,只是他坐在轮椅上,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你,你真的是从门那边来的?”柯布的嗓音变得干涩,再也不复先前的镇定模样,“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颠覆了他认为的门内生物的形象,面前的女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人类,就算混入都市,也不会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如果门内都是这样的生物,那么异域生物是否早已侵入到了人类的正常生活中?
“像你这样的存在多吗?”柯布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摆出了上位者质询的语气,声音弱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出来,又为什么会来见我?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想倾听一个真相,一段故事。”
面前的‘异域生物’抬起手,收回了蓝色的火焰。
吊灯不再闪烁,阴冷的风也倏然消失。
“关于‘门’,还有‘女巫’,你究竟了解多少?”
‘咔’一声,玛尔终于拧开了房门。
他嘟囔着:“这个门锁看来是该找个人修一修了。”
话落,玛尔意识到了房间里弥漫着的淡淡的压抑感,他望向同时也是自己岳父的柯布先生。
“……怎么了,你们聊得不愉快吗?”
柯布道:“玛尔,去为自己也添一杯咖啡吧,你毕竟也算是奥多诺万家族的人,有些关于家族的故事,你也该听一听了。”
欧姆握拳抵着嘴唇轻咳了声,咽下想要说出的讽刺言语。
或许这位柯布先生只是畏惧于单独面对一名‘异域生物’,所以拉来玛尔做陪。
在玛尔拘谨地捧着咖啡杯在柯布先生身边坐下后,这位老者终于开始徐徐讲述关于家族的故事。
“奥多诺万……这在爱尔兰是个很古老的姓氏,但这个姓氏最初并不有名。”
“一切只因为我的先祖做出了一个选择。”
“在十七世纪中叶,那时这片土地正陷入动荡之中,那些本土贵族在英格兰人的刀剑下仓皇落逃,土地被没收,信仰被视为异端……我的先祖,他选择放弃了天主教信仰,改信了新教,于是他不仅保住了家族的土地,还从平民一跃成为了‘领主’。”
录音机在欧姆的怀中安静运转。
林雪不太了解爱尔兰的历史,但她能从老人的语调中分辨出一种深藏的羞耻感。
玛尔则显得坐立不安,他从未想过自己妻子的家族历史竟有如此开端。
“从那天起,奥多诺万家族就成了‘新教’阶层的一份子,我们家族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份富足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你们应该知道那段历史。”
欧姆看出了林雪的神情有些不解,于是他主动接话道:“土豆枯萎病。”
“是的,对农民们来说,土豆就是一切,没有了土豆,就没有了食物。于是大饥荒爆发了。”
“那时候的家族领头人,是我的曾祖父,阿利斯·奥多诺万。他就像我们的先祖一样,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可以做出抉择的时刻。”
柯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是良心?还是财富?众所周知,粮食在饥荒时最昂贵,他选择了财富,抛弃了良心。”
“于是在饥饿和压迫下,叛乱爆发了。”
“一群饥饿的女人冲进了粮仓,为什么只有女人?因为她们的丈夫都去打仗了,对于那些年轻男人来说,参军是少数几个能确保有饭吃的出路之一……”
“而孩子则被她们留在了家中,她们抢夺粮食,只想带回去填饱孩子的肚子,我的曾祖十分生气,他将这些人视为‘异端’,说她们是‘女巫’,在刀剑枪火中捍卫着自己的财富,然后将那些‘女巫’的尸体掩埋在地底……”
说到这里,柯布话语一顿。
“其实这并不算是污蔑,在那群女人里,确实有人拥有着诡异的力量,其中有一个女人,力气非常大,而且生命力惊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雪一眼。
林雪却只是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那个词汇:“地底,你们把她们埋到了地底。”
“不,不是我们,那都是祖辈的事情,可不干我的事。而且宗教和政治之间的冲突延续至今,每年都有无辜者死去,这不是个人的错,不是吗?大家都在被群体意志影响。”
柯布唯恐自己被林雪迁怒,此时的他愈发觉得面前的黑发‘女巫’与当年的女人们有关,所以在竭尽全力撇清自己的关系。
“好吧,无辜的柯布先生,请继续你的讲述吧。”
柯布不知道,对方说出‘无辜’这个词的时候是否带着讽刺的意味。
他装作没听懂,开口继续说道:
“从那之后,女巫的幽灵就开始在奥多诺万家族的土地上游荡。”
“我的曾祖自那之后便常困在梦魇里,他总是梦到灰发佝偻的女人,女人在荒芜的大地上游荡,在遇到人时,便用铁链扣住他们的双手拖行,饥饿时便啃食他们的血肉,直到一个个活人成为一具具被拖行的骨架。”
“这本来只是噩梦中的幻象,但到了后来,奥多诺万家族领地里真的开始发生失踪事件,还有人在田地里看到尸体的残骸,而那发现残骸的田地,就是曾祖埋葬那群女人的地方。”
“随着家族内的人接二连三的失踪,曾祖开始感到不安,他请来了一名牧师,一名新教的牧师,然而这名牧师对此却无能为力,只留下一句‘这片土地受到了女巫的诅咒’,便离去了。”
“后来,一名天主教的神父来到了这里,他斥责我们,说这是背弃圣母的代价,说我们整个家族都将会受到惩罚。”
“在那名神父到来的第二天,我的曾祖便失踪了。”
“于是在我的祖父继任后,我们家族开始重新信仰天主教,并且请回了那位天主教的神父,遵从神父的指引进行了封印仪式,地底的那扇木门便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神父说,生人的气息可以压制封印,于是我们在那上方又建立了一座旅馆,吸引游客来往。”
“神父又说,口口相传的故事可以限制邪恶的力量。于是在爱尔兰民俗传说里,有了‘女巫不会伤害圆圈中的人’这种说法。”
“再后来,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因为改信,我们的家族很快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后代也成了平凡的商户,但是我们从女巫的诅咒中活了下来,血脉也得以延续。”
“而我,我之所以知道从那门内走出的存在是肮脏、丑陋、邪恶的,是因为我小时候因为好奇靠近过门,亲眼看到过那拖着铁链出来的女巫,我用画圈的方式保护了自己,然后得以逃脱。从此我便一直对那扇门抱有敬畏之心,并意识到家族代代流传的奇幻故事是真实发生的。”
“这个故事本该这样平淡收尾,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继续生活,这座旅馆也会长久地开下去,之后交由我的女婿玛尔继承,一代又一代。”
柯布说到嗓子发干,他喝了杯咖啡,又咳嗽了两声,抬起头,那双老迈浑浊的双眼盯视着林雪:“可是,像您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从门里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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