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她不当电灯泡
贺铮低笑了一声，铁箍似的手臂微微使力，稳稳当当地把钟泠抱起来放回青砖地面上，顺手替她把揉皱的衣摆往下拽了拽。
钟泠脚尖刚沾地，就伸手在他结实的小臂上轻轻拧了一把，偏过头去，故意不看他那张占了便宜还卖乖的脸。
“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没正形了，也不看看外头还有干活的师傅在呢。”
“李师傅他们都在后院阴干木头柜子，没人往咱们这前堂瞧。”
贺铮半点不觉得害臊，反手握住她刚拧过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细嫩的骨节上摩挲了两下，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向搭着衣裳的长条板凳。
他弯腰抓起那件工装外套，抖落上头沾着的零星木屑，动作利索地套在军绿背心外头，一颗颗系好排扣。
“天色不早了，这屋里头到处是刚刷完清漆的味儿，闻久了呛嗓子，我骑车送你回学校去。”
钟泠看他系扣子时，右手虎口那道翻着红肉的口子跟着一扯一扯的，眉心微蹙，从兜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走过去拉过他的右手，低着头细细地给他缠在伤处，打了个平整的结。
“这点小口子，过两天自个儿就长好了，哪用得着拿你的好手帕包着。”
“让你包着你就老实包着，待会儿握车把的时候也能挡挡风，省得沾了木头灰又发炎。”
钟泠拍开他想解手帕的左手，转身去木椅上拎起自己的帆布挎包，这才想起章含烟还在后院子里跟师傅们在一起。
章含烟，见这两人来了后院，估计他俩总算忙活完那套黏糊劲儿了，把喝空的汽水玻璃瓶往台面上一顿。
“哎哟，二位总算是想起这屋里头还有个大活人喘气儿呢？”
章含烟双手抱在胸前，冲着钟泠促狭地挑了挑眉梢，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把高大身躯塞进工装外套里的贺铮，啧啧感叹了两声。
“我可不在这儿给你俩当电灯泡了，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卷发，拎起放在柜台上的小皮包往腋下一夹，踩着高跟皮鞋就往门槛外头迈。
“你不是说待会儿要去尝尝胡同口新开的那家涮羊肉吗，怎么这会儿又不去了？”
钟泠跟上去两步，看着闺蜜那风风火火往外走的架势，有些好笑地开口挽留。
“吃什么涮羊肉啊，我对象老早就托人买了今晚工人文化宫的电影票，这会儿估计都在大院门口傻等着了，我得赶紧溜了。”
章含烟跨出门槛，连头都没回，只是潇洒地反手挥了挥手里的皮包，皮鞋踩在门外的人行道青砖上，咔哒咔哒地走远了。
钟泠站在门口看着章含烟的背影拐进胡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就见贺铮已经跨过穿堂门去了后院。
后院里头，木匠李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往百子柜的抽屉轨道上抹黄蜡，管工老张也在收拾地上的管钳和扳手。
贺铮走到李师傅跟前，从工装兜里摸出半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塞进李师傅装墨斗的围裙兜里。
“李师傅，张师傅，今儿个就先忙到这儿吧，我送我对象回医科大，院门钥匙我挂在东墙根那块松动的砖头后头了。”
李师傅停下抹黄蜡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笑呵呵地推辞了一句，见贺铮态度坚决，也就痛快地收下了烟。
“行嘞，大铮你就放心去送对象吧，待会儿我们把工具归置拢了，顺手就把后院的水闸和前堂的大门给你落锁。”
“明儿一早我带徒弟过来给柜台安铜锁，你自己不用起大早赶过来，多歇会儿。”
老张也拎起工具袋搭在肩膀上，冲着站在穿堂门边的钟泠乐呵呵地招了招手，满口称赞贺铮这小伙子办事妥帖。
贺铮跟几位老师傅交代妥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前堂，顺手推起停在门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长腿一迈，把车子推下门前的青石台阶，又折返回来，将两扇厚重的临街木门虚掩上，这才拍了拍自行车的后衣架。
“上来吧，钟老板，给你当专职车夫。”
钟泠被他这句称呼逗得眉眼弯弯，走下台阶，两只手扶住他的腰侧，轻轻一跃就侧坐在了结实的后衣架上。
贺铮右脚踩上脚蹬子，宽阔的肩膀微微使力，这辆有些年头的旧自行车便平稳地滑进了傍晚的车流里。
秋末的四九城，日头一落山，街面上就刮起了带着凉意的秋风，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在马路牙子边积了厚厚一层。
凉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钟泠缩了缩脖子，干脆伸出两只手臂，环住了贺铮劲瘦结实的后腰，把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
隔着一层工装外套和里头的背心，男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来，烘得她鼻尖和脸颊都热乎乎的。
街道两旁的副食品商店和百货铺子陆续拉亮了白炽灯，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车铃声清脆地响成一片。
钟泠听着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的咔嚓声，心里头却是说不出的踏实和暖和，连带着看路边那些灰扑扑的胡同墙壁都觉得顺眼。
那间在东四南大街租下来的铺面，经过贺铮这几天的敲敲打打，总算是有了个正经药房的雏形，这也是他们往后发家致富迈出去的头一步。
她把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听着前头男人平稳有力的呼吸声，忍不住庆幸这几年的起起伏伏里，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真正放开谁的手。
最难熬的苦日子都已经翻篇了，等药房顺顺利利开张，贺铮就再也不用开着大卡车在崇山峻岭间提心吊胆地跑长途。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他们会在这繁华的四九城里安一个属于自个儿的小家。一想到将来那些热气腾腾的奔头，钟泠的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
自行车拐过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避开一辆晃晃悠悠驶过的无轨电车，拐进了通往医科大的林荫道。
这条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只有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
钟泠把下巴垫在贺铮的后背上，看着路面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在省城筒子楼外的那个夜晚。
有个盘旋在心里头很久的疙瘩，那时候顾着赌气和重逢的欢喜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儿被秋风一吹，倒是慢悠悠地浮上了心头。
她的手指揪住贺铮外套腰侧的粗布衣料，轻轻晃了晃。
“贺铮，我有件事儿一直没想明白，今儿个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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