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请假去京市
南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里头，大清早便飘着一股子浓酽的茉莉花茶味儿。
顾骁端着那个磕掉了一块白瓷皮的大号搪瓷缸子，迈着两条长腿跨进大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头几个刚交完夜班的侦查员正围在煤球炉子旁边烤馒头片。
打从前天晚上在值班室接完那通长途电话，听见周红缨亲口跟旁人说“正在跟对象讲话”，顾骁这几天走在路上，脚后跟都没挨过实地面。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那叫一个通透舒坦，比三伏天从井水桶里捞出半个凉西瓜连瓤带汁啃进肚里还要痛快。
他把搪瓷缸子往自己那张堆满卷宗的木头办公桌上一搁，顺手拉开抽屉，摸出一块抹布，哼着不成调的京剧选段擦起了桌角。
坐在对面的老搭档大刘正拿镊子夹着烤焦的馒头渣往嘴里送，抬头瞅见顾骁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手里的铁镊子差点掉进煤灰盘子里。
“我说大骁，你这是出门捡着金元宝了，还是昨晚蹲坑抓着流窜犯了？”
“打从前天早上起，你这两颗小虎牙就一直露在外头吹风，连咱们食堂大师傅炒糊了的醋溜白菜，你都能拌着吃下三大碗米饭去！”
大刘把烤得焦黄的馒头片往搪瓷盘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凑到办公桌跟前稀奇地打量着他。
顾骁抹完桌子，随手抓起桌上的黑皮笔记本夹进腋下，冲着大刘咧嘴一笑，唇角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格外招眼。
“刘哥，这话说的，咱们人民警察讲究的就是个精气神儿！我这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你这种整天回家跪搓衣板、被嫂子揪耳朵的已婚同志，说了你也不懂。”
“行了，我上楼找赵局汇报点思想工作，一会儿居委会大妈送来的联防材料你先帮我收着啊，改天请你吃烤鸭！”
他说完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捻起桌角那张一早就写好的请假条，脚步轻快地转出了大办公室。
刚才跟大刘贫嘴归贫嘴，一走出喧闹的办公区，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在脑门上，顾骁唇角的笑意便一点点敛了起来，化作心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燥意。
那天晚上电话挂得太仓促。
他握着听筒在值班室里傻乐了小半宿，等后半夜那股子冲上头顶的甜劲儿缓过来，把当时的动静前前后后回味了一遍，立马就品出不对味的地方来了。
电话那头闯进周家的那个男人，嗓门大得震耳朵，话里话外全是对周红缨的指责和埋怨，甚至还动手要去抢她手里的听筒。
而他的姑娘呢？
连句重话都没在电话里漏出来，只匆匆忙忙咽下后半截话，就把电话给扣上了。
为了这事儿，顾骁昨天在办公室坐立难安地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盼到晚上，算准了钟点又往周家小楼摇了个长途过去。
谁知接电话的那个婶子支支吾吾的，只说红缨临时跟着报社采访组去远郊区县下乡了，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只说得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到底是真下乡，还是家里出了什么绊住脚的难事？
他昨晚躺在单身宿舍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宿的饼，闭上眼就是电话挂断前那阵刺耳的争吵声。
周红缨那个报喜不报忧的倔性子，真要是受了委屈，肯定是一个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隔着这几千里的电话线，连人都见不着，他就是有一身力气也使不上半点。
越想心里头越跟猫抓似的。与其窝在南华市抓心挠肝地瞎琢磨，不如干脆买张火车票直接杀到京市去！
既能名正言顺地去见见自个儿刚转正的对象，也能顺道瞧瞧，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瘪三敢在她跟前耍威风。
顾骁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二楼台阶，走到东头挂着局长办公室木牌的红漆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进来！”
屋里头传出赵局长洪亮的大嗓门，还夹杂着翻动报纸的哗啦声。
顾骁推门走进去，反手把房门轻轻带上，快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紫红色办公桌跟前立定站好。
赵局长正戴着黑框老花镜看早报，听见脚步声，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哟，是小顾啊，城西那个案子的补充材料，你这么快就帮着整理出来了？”
赵局长乐呵呵地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往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顾骁没接案子的话茬，双手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六开横格信纸递过桌面，笑出一口白牙：“赵局，城西的案子昨天下午咱们组就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卷宗都在档案室锁着呢。”
“我今儿个过来，是想求您高抬贵手，给我批个假，请一个礼拜的事假出去办点私事。”
赵局长刚端到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滚烫的茶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溅到手背上。
他慢吞吞地把茶杯放回杯垫上，伸手拿过那张信纸展开瞅了一眼，接着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镜腿指着顾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请假？还要请整整一个礼拜的长假？”
“顾骁，我没看花眼吧，这太阳今儿个是从西边爬出来的？”
也不怪赵局长大惊小怪。
顾骁这小子平时在局里头看着嘴贫爱笑，走路风风火火，跟食堂大师傅都能勾肩搭背地唠上两句。
可一碰到正经案子，那就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打从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分到南华市公安局当侦查员以来，连大年三十都在局里头啃冷饺子值班，别说请事假了，连病假条都没递过半张。
上个月跟着老刑警抓捕流窜盗窃团伙，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去卫生所缝了四针，转头就裹着纱布回审讯室跟着熬了两个通宵。
这样一个恨不得把铺盖卷焊在刑侦支队里的拼命三郎，这会儿手底下既没大案子压着，也没听说家里头有什么红白喜事，突然跑到他跟前要请整整七天长假，这事儿实在太邪门了。
顾骁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迎着老领导探究的视线，脸上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露着两颗小虎牙，讨巧地拍了拍腋下夹着的笔记本。
“赵局，您瞧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跑腿的基层小干警，也是肉体凡胎不是？攒了两年的公休假没歇过一天，这会儿手头案子清了，还不兴我出去放放风啊？”
“再说了，我这趟出去也不是瞎逛游，我是打算趁着这几天工夫，买张车票去京市的公安大学实地探探路。”
赵局长捏着老花镜的手顿了顿，后背往嘎吱作响的藤椅上一靠，隔着氤氲的茶水热气睨着他。
“去京市公安大学探路？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有话直说，少拿糖衣炮弹绕弯子！”
顾骁嘿嘿笑了两声，极具眼色地往前凑了半步，提起桌上那把铝皮暖水瓶，麻利地帮老领导把紫砂茶壶续满，语气也跟着正经了几分。
“我哪敢糊弄您啊！这不是听风声说，今年秋天部里头要在公安大学开办全国刑侦骨干进修班吗？”
“您平时开会总敲打我们，说咱们基层侦查员光靠腿脚勤快不行，还得讲究个科学办案。我寻思着自己这点文化底子还差着火候，就想趁着年轻，去高等学府里头回回炉。万一真考上了，系统地学点刑侦技术回来，往后出去办案，不也是给咱们南华市局争光、替您老长脸不是？”
这番话说得又顺耳又机灵，既有上进心又把领导平时的话捧在了心尖上，听得赵局长嘴角直往上翘，忍不住拿手指头虚点了他两下。
赵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顾骁那身旧警服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的深意。
当年这小子转业档案调过来的时候，组织部那边的老战友就曾私底下跟赵局长透了半句口风，说这小子的根儿在京市，家里头的门槛高着呢。
只是这两年顾骁在局里住单身宿舍、吃大锅饭，下乡办案跟着老同志一块儿钻苞米地、啃冷窝头，半点干部子弟的娇气劲儿都没有，赵局长也就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停了片刻，似笑非笑地敲了敲桌面：“行了，你在咱们局里摸爬滚打了两年，是个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想去就去！”
赵局长也不去刨根问底，当即拔开桌上的英雄牌钢笔帽，龙飞凤舞地在请假条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又拉开抽屉取出红印泥，咔嚓一下盖上了局里的公章。
“年轻人有奔头是好事，咱们局里头绝对支持！假条我给你批了，再去劳资科开张去京市的介绍信，出门在外买车票、住招待所都方便些。”
赵局长把盖好红章的假条递还过去，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到了京市好好看看，要是今年秋天的进修班名额真下来了，只要你能考得上，怎么都要把你小子送过去读书！”
顾骁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印泥油墨香气的请假条，乐得眉开眼笑，并拢双腿给赵局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得嘞，谢谢赵局栽培！等我从京市回来，给您老带两包正宗的张一元茉莉香片尝尝，保管酽得粘牙！”
“滚蛋吧，少拿两包茶叶糊弄老子，按时回来销假就行！”
赵局长笑骂着挥了挥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看起了报纸。
顾骁捏着假条退出局长办公室，一转过楼梯拐角，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先去劳资科开了通行介绍信，接着回宿舍换了身挺括的深蓝色便装。
他没带多少累赘行李，只往斜挎包里塞了两件换洗汗衫、一个搪瓷缸子和那本翻卷了边的复习参考书。
而在挎包最里头的夹层里，则拿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那个大号玻璃罐头瓶，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晒干的桂花。
昨天下午桂花就已经彻底晒透了，金灿灿的一捧，隔着拧紧的铁皮盖子都能闻见一股子往人鼻子里钻的清甜味儿。
原本他还盘算着今儿个中午去邮电局寄包裹，这下可好，干脆连人带花一块儿打包送到周大记者跟前去。
省了邮费不说，还能亲手给她舀上一勺，拿滚水冲开了看她喝。
上午十点半，南华市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喇叭里正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播报着北上列车的检票通知。
顾骁仗着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和利索的身手，拿着公安干警的优先购票凭证，赶在发车前二十分钟顺利买到了一张开往京市的直达快车硬卧票。
绿皮火车喷吐着浓重的白色蒸汽，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缓缓驶离了南华市车站的月台。
十三号车厢里头人声鼎沸，顾骁坐在靠窗的下铺铺位上，把那个宝贝似斜挎包稳稳当当地塞在枕头底下，两条长腿略显局促地支在窄小的过道边。
窗外的电线杆子和秋收后的黄土地飞快地往后掠去。
顾骁侧过头，借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想到电话里那句软中带刚的“跟对象讲话”，忍不住又咧开嘴，玻璃上顿时映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可笑意刚在眼底漫开，他又想起那婶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语气，指尖下意识地隔着挎包，摩挲了一下里头硬邦邦的玻璃罐头瓶。
她到底去没去下乡？要是还在京市，为什么连电话都不敢接？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下敲在心口上，嫌慢似的。
他特意没给周红缨拍电报，也没提前透半点口风。
等明天下午列车一到京市站，他就直接坐公交车去京市晚报社大门口守着。要是她真下乡了，他就去半道上迎她；要是有人在家里头给她气受……顾骁舌尖轻轻抵了抵右边的小虎牙，眼底掠过一点冷意，旋即又化作了满腔迫不及待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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