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旁敲侧击留疑问 筚路蓝缕解难题
洪水刚冲刷过的大漠上，黄澄澄的一片，太阳已经把黄泥沙晒出一层薄薄的壳，跺在上面“嘶嘶啦啦”地响，留下一行行一排排脚印。
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刺眼，虽然还是初春季节，但在大漠上，中午和晚上的温度相差有二十几度，二百多个爷们都赤裸裸地站在太阳下面晒，身上的泥浆一道道的，像画满了色彩的泥俑，蓬松杂乱的头发冲天而立，活像一群从远古穿越回来的野人。
昔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军人们，在枪林弹雨中纵横驰骋，如今却在这大漠上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父亲心里不是滋味，一股酸楚在胸中涌动，他抬眼望去，看到炊事班班长崔铁牵着毛驴车，后面还有两个战士推着车，在泥泞的路上往这边走来。父亲迎上去问道：“拉水去了？”这是明知故问，崔铁垂着头，沮丧地看了父亲一眼说：“看看吧，这是什么水。”父亲揭下装水的大油桶盖子，看到的是一桶黄泥汤一样的泥水，上面还漂了一层草末和羊粪蛋。
“嗬嗬，好水，好水，有营养啊。”父亲笑了笑，故意逗乐。“拉回去沉淀沉淀，可以喝呀。”
“面粉都被水泡了，也变成黄的了，这饭没法做了。”
“快搬出来晒呀。”
“我们把没泡上的十来袋搬出来了，够一顿饭的了。”
“小胡！”父亲赶紧转过头去叫胡日鬼，“快通知所有人，到炊事班去搬面粉！”
“啊，啊……”胡日鬼听到父亲喊他，赶紧往这边跑，当他听清楚了叫通知搬面粉，又赶紧转头往人群那面跑。
“你们回去烙大饼，少放点盐，这顿饭没水喝。”
“是！”崔铁拉着毛驴，提起了一点精神气，往炊事班那面走去。
父亲跟着崔铁他们想去炊事班看看，忽然听到张一声大呼小叫地朝这边奔来，看他那么急急慌慌的样子，肯定是又出了什么问题。
“王为民，王为民……”张一声气喘吁吁地叫着，跑到父亲跟前。
“王为民怎么样？”
“他的头又肿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王为民凭着他头上的功夫，硬是从地窝子顶上顶出一个洞爬出来，可是地窝子顶上的树杈、木头把他的头上、脸上划得伤痕累累，眼皮子肿得只有一条缝。火鹰在一旁伏着，看着它的主人，一动不动。
“不要紧，不要紧。”王为民见父亲奔过来，连声说，“比上次黑熊踩的轻多了。”
“眼睛，眼睛没有伤着吧？”父亲急着问。
“没有，只是表皮伤。”
“那为什么那么肿？”父亲忙去翻他的眼皮子看，他担心树木会刺伤了他的眼睛。
“没事，没事，眼皮子划伤了。”父亲看了看他的眼球，只是有点发红，没有大碍，才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找卫生员来。”
“来过了。”张一声说，“涂了点药水。”
“不要大意呀，头硬皮不硬，不能什么时候都用头。”父亲心疼地轻轻抚摸王为民的额头。
“听一声说，营长生病了？”王为民问道。
“缓过来了。”
“他这么奇怪，啥时候都把衣服捂得紧紧的，我们拉犁种地，大夏天的，把衣服全脱了，他连个风纪扣都不解。”
“作风严谨嘛。”父亲想着那片文身，似曾相识，又仿佛从未见过，此刻不便说太多，于是搪塞道。
“严谨？死板！”张一声说道，“是命重要，还是那个脸更重要？”
父亲摇摇头：“一声，部队的形象、军人的体面有时确实比生命重要。”
“啥时候了，还形象？”张一声大大咧咧地说。
“自从你那一只耳朵没有了，你就可以不太讲究了？”
“我还可以。”张一声站直了，拉拉衣襟，抬手向父亲敬礼，那一只手刚好遮住了那只耳朵，逗得王为民咧着嘴笑起来，刚一笑，又急忙用双手捂着脸，收回了笑容。
“你不要动，好好休养几天。”父亲看到王为民乍笑乍哭的表情，也忙收住了笑。
“我总觉得，王营长一天到晚捂着那套衣服有些别扭，过去他们军队里有那么严格吗？”张一声说道，“我不确定他身上有什么缺陷？”
“不要瞎猜。”父亲制止了张一声对领导背后的议论，“你们是干部，要注意纪律，你见过哈萨克牧民没有？我们从山上下来，那位叫哈那什的牧民还穿着皮衣皮裤呢。”
“对，对，那么热的天，我记得那天下大雨，那皮衣皮裤穿在身上不难受吗？”张一声想起了那天的情景，惊叹地说道，“真是一个民族一个风俗。”
“那个姑娘真漂亮。”王为民捂着脸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让父亲感到意外。王为民平时不善言笑，更从不说女人，此时竟脱口赞美那位只有一面之交的哈萨克姑娘，让张一声咧着大嘴一阵好笑。
“我还认为你从不想女人呢，原来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位姑娘。”
“这是两码事，也是一回事，哪个男人不想？”王为民慢吞吞地说着大实话。
张一声又咧着嘴哈哈笑。父亲忙说：“别扯了，你快去看看，大家都穿上衣服了没有。穿好了赶紧组织大家清理地窝子，在地窝子门口筑起一道高堤坝。这洪水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必须要提防。”
“是！”张一声答应着转身朝外走去。
张一声走后，洪虎连长“呼啦啦”地从地窝子口闯进来，大声叫着：“指导员，指导员，好些了没有？”他见父亲在这里，忙打招呼：“教导员也在这里啊……”这时候只听到地窝子上“稀里哗啦”挖土筑墙的声音。洪虎说：“在门口修一道堤坝挡水，这也只是临时办法，要长期住在这里得想个法子。”
“好吧，你们干吧，我也回去看看我那间地窝子。”说着，父亲急匆匆朝外走去，他要去看看王营长。
刘星见到父亲闯进来，“嗖”的一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报告教导员，营长在里面休息。”
这件地窝子被一床厚厚的棉被隔成了里外两间，靠门口是刘星住的地方，他正在地上生火，他的报告声惊动了里面的王二一。
“教导员来啦。”王二一隔着棉帘子打招呼，刘星赶紧掀开棉帘，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王二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光。
“别动别动。”父亲见王二一要撑着下床，忙向前按住他。这时候刘星端进来一盏马灯，父亲才看清楚整个房间的轮廓，衣帽被褥整整齐齐，一张红柳条扎起的小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牙刷牙缸，喝水杯和碗筷……
“完了。”王二一说，“种的麦子全完了。”
“今年完了，明年再种。”
“麦子可以再种，可这洪水也是让我领教了，说来就来呀。”
“别灰心，修堤坝，开水渠，建水库，办法总是有。”
“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为党国……”王二一顿然失声闭嘴，他为自己的话语惊吓得面容失色，然后连声说，“错了，错了……”
“你说的党国和现在说的党和国家不是一个意思，但也是一回事，改了，改了……”
“旧习惯不好，说了十几年成习惯了，要改要改。”王二一见父亲并不责怪也不往心里去，脸上有了红晕。
“你怎么又把衣服穿上了。”父亲见王二一又穿得那么严实，那身衣服还没有干透，又套了上去，便说，“还湿着呢，把衣服脱了晾一晾……”
看王二一的眼中闪过警惕的光芒，夹带着恐慌和疑虑，父亲故作轻松地说道：“都是男人，荒地拉犁谁没有脱光？怕啥，羞啥？种出的庄稼照样好吃。”
“我见过你们这样的军人，开荒也像打仗一样不顾头不顾脸。”
“顾不得，我喜欢赤裸裸的，从里到外都是赤裸裸的，把心也要经常拿出来晾一晾，都是同志，没必要藏着掖着什么。”
“是是……”王二一有些惊慌，语无伦次地连声说着，“应该，应该，不是，不是……”
王二一越发不太自然，端起缸子喝药掩饰表情的变化。父亲只有站起身来，说：“营长，你安心养病，我去看一下，今天大太阳，晚上可能还会有洪水。”王二一咧嘴苦笑一下，他满脸的汗水把眼睛都糊住了。
父亲猜得没错，那一天晚上的洪水比前天还大，幸好地窝子门前筑起了泥坝。低矮处的地窝子进了点水，没有溅到铺上，高处的地窝子里基本上没进水。但是这样下去总不是事，这融雪的季节，山脚下的洪水就是这样不断，父亲听着洪水“哗哗”的声音一夜没睡。胡日鬼蹲到地窝子口注视着水流，父亲来回在地窝子走动。他突然想到一个治水的主意，连声叫道：“小胡，去叫张一声、马富贵、王为民、洪虎到我这里来！”
“是！”胡日鬼回应一声跳进水里朝外奔去。半个小时后，人们先后来到父亲的地窝子里，张一声一进来就叫道：“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们不是人是什么？”洪虎抹了一把他的红胡子，“难道是鬼不成！”
“人不人鬼不鬼。”马富贵连长拧着半截裤腿上的水，怎么也拧不干，干脆脱下裤子两手撑着在火堆上烤。
“要想在这里待下去，我琢磨着先要把这洪水治住。”父亲说，“这白天出太阳，晚上就发水，这哪里是个头。”
“那怎么办？”大家都望着父亲。
“引水渠停工，先挖防洪渠，沿着驻地上面的慢坡东西挖一道渠，拦住山上下来的水，把水排到两边沟里去。”
“这样挖多长的渠？”
“我算了一下五公里差不多。”
“娘耶，这又是一道引水渠嘛！”马富贵“噌”地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条裤子。
“也只有这样，不然咱们在这里真待不下去，种的庄稼也长不出来，开出的几千亩地也就白费了。”
“挖！”张一声狠狠地说，“这一带都是沙土地，现在也开冻了，好挖。”
“每人一天挖三米，全营一天就能挖出一公里。”王为民掰着指头算着说，“十天八天就完事。”
“一天三米挖不到，要挖宽挖深，一天挖两米吧。”父亲对大家说，“从明天早上开始，分头朝两边挖，看来不这样是不行了。”
“能解决问题就是干他两个月，也得这么干。”大家再没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只有按照父亲的意见回去做准备去了。
当大家都散去了后，父亲又叫胡日鬼把刘星叫了出来。
“营长的情况怎么样？”
“报，报告教导员。”刘星有板有眼地举起手来敬礼。
“你不要这么死板。”父亲把他举起的手拿下了。
“好多了。王军医开了些药，现在已经不烧了。”
“能不能下地？”
“可能还要缓两天。”
“哦，我知道了。通知炊事班做点好吃的，好像还有几个鸡蛋，都做了。”
“是，是。”
“你以后记住了，刘星，营长的大小事都要向我汇报，直接来找我。你是革命军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是。”
“特别是营长的起居你要多关心，他从来不脱衣服睡觉吗？”
“是，是。”刘星瞪着眼睛诚惶诚恐，连连称是，“他住在里面，从不让人进去。”
父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去的事，把它忘了。我是全忘了，你可不要再记着了……”
“教导员，过去我对不住你。”刘星说着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你没对不住我，你当时那样做也是对的，你是我的排长嘛。”
“哼！知道就行了，以后不要狗眼看人低！”胡日鬼在旁边，狠狠地白了刘星一眼。
“好了。以后你们俩也要好好团结，有什么事情多交流多通气。”
说着话，已听到外面有走动的脚步声和铁锹铁镐头的碰撞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伍就集合好了，按照父亲的要求，分连分班分段，沿着山坡的下沿，朝两边开挖。在大漠的边缘上，一群不屈的汉子，高高地举起铁锹，朝着还有水的地表挖下去，水花溅起落下，在太阳初升的时候，所有人的身上糊满了泥浆，一个个只能看到两只眼睛在转动，活像一群泥俑。
第一天，三百多人挖了三百多米，一米多深一米多宽的防洪渠。到了第二天，洪水带着泥沙土把这三百多米长的防洪渠灌得满满当当。“再挖！”父亲牙床咬得“咯吱”响。于是三百多人再把三百多米长的防洪渠里的泥沙挖出。连续七天，白天挖出渠道，晚上又填满，总算保住了地窝子里再没进水，第八天的时候，洪水戛然而止。近山上的雪化完了，在防洪渠的一边也筑起了一道厚四米，高三米的泥巴墙，远远望去像一道筑起的长城，牢固地守护着父亲他们的营地。
这道泥巴墙筑起的长城，一直延续到五公里以外。这是父亲他们一个春天筑起的现代长城，在天山脚下格外醒目。那条防洪渠绵延逶迤，从此保住了那群最早军垦战士的地窝子和他们双手开垦出的万亩良田。
防洪渠挖成后，已到了五月中旬。一天早上起来，父亲眼前一亮，他突然发现被洪水淹过的地上，出现了一层绿油油的麦苗。他高兴地喊着跳着奔过去，用双手扒来厚厚的泥沙，果真是麦苗从地下钻出来了。不少人也都奔过来了，王为民也奔过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父亲双手捧着几个嫩绿的麦苗，像个孩子高兴地对王二一喊。
“好，好啊！”王为民蹲下身去，也去扒开沙土。出土的麦苗沐浴着早上的春风，吹得人人心花怒放。
“教导员，得庆祝庆祝啊！”张一声的大嗓门震得山响。
“好啊，好啊！”父亲答应着，就在这时候，远处一匹快马奔驰而来，马上下来的是团部警卫班的小李。小李跳下马来，直奔到父亲的面前，敬礼后双手递给父亲一个小纸袋。父亲从没见过这样的小纸袋，接过来后看到“电报”字样，父亲忙撕开纸袋，一张纸条上只写着六个字。这六个字虽小，却惊得父亲双手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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