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吉人天相灭野火 化险为夷退洪波

早有战士在四周点了篝火。父亲说：“每一堆火跟前要有专人看守，决不能烧了林子，这是死任务。”

命令下得很死，口气很坚决，父亲的脸色很严峻，他知道在这茂密的森林中，稍有不慎会燃起漫天大火，会毁灭这里的一切。父亲坐下又起来，到几处篝火边查看，让值班的战士在火堆边挖一条深沟，隔断向外蔓延的火源。这时，通讯员已将父亲的被褥铺好，父亲回来后躺下不久又起来，又到篝火边转了两圈，他让战士们只留下东南西北四角的篝火，其余都扑灭。睡了一会儿，父亲坐了起来，他披上衣服靠在树上，看着四堆火在不同的方位“噼里啪啦”燃烧着干柴，火星溅起，战士们跟着火星跑，火星溅到哪里，战士们就追到哪里，用脚狠狠地踩灭。

父亲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将头举高，想透过密林看看天空，树梢和天空搅在一起，没有星星和月亮，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树。父亲想起童年偎在奶奶的怀里看天，那门口的大石条光溜溜的很冰凉。在老家很少有这么漆黑的夜空，一般都有些星星在天上眨眼，也很少有这么安静的夜晚，一般都有些鸟叫虫鸣在四周呢喃歌唱。

奶奶在这样的夜晚一遍遍地给他背着《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奶奶不识字，却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每当背到“性乃迁”父亲就笑着问：“什么是性乃迁？是狗难牵吧？”奶奶也笑，笑得呵呵的。

父亲倚着一棵松树，裸露在地面上的松根错综蜿蜒，硌得他屁股疼，他翻了一下身，从林间刮来一阵带着野花香味的清风，沁人心脾。他抬头望望周遭幽静的森林，张大嘴巴，深深地呼吸着这自然而又细微的味道。他甚至觉得这气味好熟悉，让人心醉，似母亲身上的体香。山风更大了些，高耸的雪松在漆黑的夜里枝叶摇摆，如同大海上晃动的一根根桅杆。松涛阵阵，香气更浓，父亲用手握住一根柔软的枝条，如同第一次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他想起了我的母亲，他新婚的妻子，他觉得浑身暖暖的，心里甜甜的，对着这漆黑一团的夜空，对着这山风呼啸的丛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父亲难得这么一笑，常年带兵征战，面部神经始终绷得像一张弓，这静悄悄的松树林，让他放松了一回，让他像孩子一样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畅快了一回。

此起彼伏的鼾声像这丛林中的波浪，一波推着一波。父亲想着家乡的亲人，仿佛又回到家乡门口那块大石板上，仿佛又回到了奶奶的怀里，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在正南方守夜的战士正是一班的齐立，是进疆路上收的新兵，是路过酒泉的时候，父亲从路边拉起来的昏死在那里的要饭娃。

齐立是孤儿，一碗热饭救活了，十五岁就跟着部队，干什么都很卖力气，名字都没有，父亲每次喊口令：“坐下！起立！”他起得最快，父亲就说：“你就叫齐立吧。”

这时候，齐立把火堆挑得很旺，火苗映红一片，他的脸也被烘烤得通红。半夜的时候，森林里潮湿阴冷，齐立像个小精灵围着火堆跳来跳去，不停地捡着干柴往火堆里扔。他的跟前就是一棵高大的古树，这棵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也不知死了多少年，满树的干树枝被齐立折得咔吧响，一根碗口粗的树枝，被齐立费尽全身力气拉下来，咔吧一声从中间折断，但白茬茬的断口处，还有一部分连着树皮。齐立爬到树上往下压，不料想树头伸在火堆里，只听轰的一声，干柴遇烈火，整根树枝着了起来，树枝上的火焰迅速爬上树干，整棵树也着了起来……

父亲靠在那棵大树上睡着了。他梦到在炎热的夏日晚上，头枕在奶奶的腿上，听奶奶讲《西游记》中过火焰山的故事。奶奶的蒲扇一下一下扇着，他还感觉热，感觉有火在烤。他猛地醒来，正看到一团火往一棵枯树上爬，他从地上噌地跃起，大声喊：“失火了，快起来！”父亲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的喊叫从没有这么凄厉。听到这一声喊，全连一百多人在一分钟内就把这棵树团团围住。

火光下，这棵树有油桶般粗，火苗蹿上去看不见树顶有多高。齐立在树上拿着几根树条子拼命抽打，任凭树下多少人喊他就是不下来。

父亲命令把周围的树枝都砍下来，每个手里都拿着枝条包围着这棵越燃越烈的枯树。李明天带着人在周围找了一圈，只有一条细细的泉水，没有任何水源。救火必须有水，看来在这里只有靠战士们手中的树条，扑灭任何一团从树上飞溅下来的火花。

枯树的树脂很多，再说这是一棵干透的枯树，火着得很快，霎时整棵树变成了一条火龙，火焰飞腾，把漆黑的夜空烧出一个透亮的大窟窿。

“齐立，下来！”父亲不得不吼起来，他看到齐立满头都是汗水，满脸都是泪水，在火光里望着父亲，哭着说：“连长，我不能下来。”

“这是命令，你敢不执行！”

“连长，我对不住你。”

“你下来，概不追究。”

“啥？”齐立睁着一双泪眼望着父亲，显然他不懂概不追究是啥意思。

“你快下来，不怪你。”

“你他妈的找死呀！”张一声跟着吼了一声，“你活够了！”这时候火已经烧到了齐立的脚前，裤腿已燃起火苗，齐立一跺脚，他脚下的树枝断了，带着一团火苗“扑通”一声从树上摔下来。幸好这树下是一层又一层的枯枝败叶，他从四五米处摔下皮毛未伤。几个人上去拍灭了他身上的火苗，把他扶到一边，他懊悔后怕，抻起喉咙大哭。“别号丧了，真给老子长脸！”他的班长李二狗伸着长脖子，眼里冒着火，对着齐立骂。

李二狗心里也害怕，这总归是他们班惹的祸，齐立的号哭，让他心里发紧，浑身战栗。他骂着齐立，盯着每一团从树上溅下的火星，狠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树条，使劲用脚跺着火星。

忽然一阵强劲的山风刮起，父亲心中一颤，他看到火势更劲，火焰顺着风头瞬间攀上了相邻的树枝。

当火焰向相邻树木扩散蔓延的时候，父亲心里长叹一声：完了。随即命令：“各排散开，火到哪里人到哪里。”人跟火走，火随风去，山风一阵狂似一阵，火势一阵大似一阵，这方圆几百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一旦烧起来没人能灭得了，就是在有飞机和专业消防队员的今天也无济于事。

尽管火随风势不可阻挡，父亲还是带着他的队伍在这莽莽丛林之中东奔西突，和这火魔展开了殊死的拼争。

先是一个排围着一棵树，后是一个班围着一棵树，最后是一个人围着一棵树，他们唯一的灭火器就是手中的树条子。不少战士的衣服都被烧着了，脸被熏黑了，他们在地上打个滚儿爬起来继续扑打，张一声的大嗓门始终没停过：“爷们儿什么没见过，还怕火吗！”

父亲逐渐失去了扑灭这火的希望，他把注意力放在战士们的身上，千万不能有人被火烧伤，更不能有人被火烧死，这样他的责任就更大了。他四下望了望一个个舍生忘死的战士们，一股酸楚涌上心来，这是一支出生入死的队伍，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在残酷的战争中都走过来了，如果在这大火中有伤亡，他将无颜回去。

“注意安全，不要靠火太近！”父亲喊着，被一股股浓烟呛得咳个不停。

这片山林已变成一片火海，父亲带着一百多战士个个变成了烈火金刚。父亲突然心中一紧，想起了卡在树上的王为民，每一个人的心都在救火上，谁都没想到王为民。父亲大喊一声：“王排长，赶快去看看王排长！”

有两个战士直奔过去，父亲张着大嘴，心里七上八下地盯着两个战士的身影，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千万别出什么事。

随着两个战士的一声惊叫：“连长，二排长不见了！”父亲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了，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传来了，父亲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恨的山火，这可恨的野兽，没想到这没有战火的地方，比硝烟弥漫的战场还要险恶。

“一定要找到二排长！”父亲几乎是在嘶喊。

“连长，别急！”李明天带着半边被烧焦的头发跑过来，指着远处一棵正在燃烧的树下说，“你看那里有个人！”父亲顺着他的手望去，忽地跳起来直奔过去。

“王为民！”父亲和李明天同时喊起来，那确实是王为民，他正坐在那棵树下，艰难地举着手里的树枝抽打着从树上掉下来的火星。

“连长。”王为民吐字清晰，行动却很缓慢，两个人上去搀起他，他又说，“被火一烤，头就像被针灸过一样，好多了。”

王为民一口气能说出这么多话，让父亲长长吐了口气。这时候，李明天贴着父亲耳朵说：“连长，不要着急，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父亲疑惑地看着李明天，仿佛听到了一声天籁之音。

这个李明天出身大户人家，上过私塾，会识文断字，在延安的时候他总是能说些明天的事，比如说明天刮几级风下不下雨，天阴或者天晴之类。他原名叫李思儒，后来部队首长说：“你就改个名字，叫李明天吧。”

李明天改名后更加自信，天天掰着指头算，煞有介事，不过也总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李明天说：“风已经刮了一阵了，雨也就快下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嘛。”话音未落，指头肚子般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李明天得意地说，“我说嘛，我说嘛，下雨了，下雨了，连长，咱们得救了！”

“快，赶快集合！”“得令！”李明天飞身跑着喊，“全体集合，全体集合！”

忙于扑火的战士们，被耳边噼啪燃烧的火声风声掩盖着，谁也没有听到三排长的喊声，谁也没有注意到零星降落的雨滴，这些征服过多少艰难险阻的爷们儿，仍不顾生死地扑打着凶腾的火焰。

“一排长，连长有令，全体集合！”李明天跑到张一声跟前喊，张一声随口一嗓子：“集合！”声震山谷，战士们这才四面八方往一起聚拢。

队伍集合在一块空地上，父亲清点了人数，没有一人失踪，只有少数人轻微烧伤。

父亲借着火光，看见多数战士衣服烧成布片，个个焦头黑脸，鼻子一酸，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队伍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父亲就那么无言地面对着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战友，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心里积聚着对这群战士的无限情感和无限感慨：有这样一支队伍，还有什么困难征服不了，还有什么险阻可以畏惧？

这时，他看见王为民一个人站在一边，感觉经烈焰蒸腾，身体又恢复了一些，他手中正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不停地摆弄着。父亲走上前去，发现那是一只幼隼，可能刚刚练习飞行，路过这片失火的树林，被火焰燎到摔了下来。王为民轻轻掂着它的双翅，对父亲说：“它的腿摔断了。”这只雏鸟翎毛柔软，羽翼未丰，但在那黑亮的眼神当中，已有睥睨顾盼之姿。“隼通人性，你养着吧。”父亲说道，王为民不停用手摩挲着那雏隼的头顶，显然是喜爱之极。

正在此时，倾盆大雨铺泻而下。

倾盆而下的大雨，把这森林搅动得翻江倒海，把这气焰嚣张的大火浇得烟消灰灭。这雨来得如此之猛烈，如此之及时，犹如神差鬼使。

雨水洗刷着父亲和战士们满头满脸的烟灰，他们劫后余生，兴奋地啊啊叫着，张嘴朝天，让这清凉如泉的山雨灌满干涸的喉咙。那只隼的腿部已被王为民用简易夹板固定，张一声凑过来说道：“老王，这可是在大火里捡的，就叫它火鸟。”“火鹰！”王为民一脸骄傲。

“李明天，”父亲喊道，李明天仰着脸站过来，雨水打得他眯起眼，听父亲的下文，“你小子可顶半个诸葛亮了！”

天空已放亮，雨还是下个不停，火已彻底熄灭，水却在脚下迅猛奔涌。“赶快收拾行装！”父亲推了一把李明天，然后提高了音量喊，“收拾行装，往右面的山坡上转移！”

这时候，大家才从大雨中猛醒过来，却见铺在地上的被褥，已被雨水浸透死沉。

大家抱着沉重的被褥，一路哗哗地蹚着水朝右面的山坡上冲去。刚才被火烤得浑身流油，这时候又被雨水浇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个人扶着王为民，张一声好像习惯了光着屁股，雨水把他的伤疤浸得红肿。

一会儿火一会儿雨，就是铁渣也炼成了钢，这本是一支钢铁的队伍，这时候看上去和一群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个个衣衫褴褛，土黄色的军装上满是一个个的黑洞，露着皮露着肉。

山雨虽冷却比被火烤着强，扑火的时候心里有种悬念，有种使命感，玩着命地扑打，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倦。此时的战士们都觉得时光难熬，寒潮侵袭，疲软无力地躲在山坡的大树下挤成一团。

暴雨下个不停，天已经大亮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密密的松枝遮挡了一些雨水，但还是一股股地直冲下来，浓密的松枝在风雨中摇晃，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沉闷得快要爆炸。

“谁讲个故事大家听听？”父亲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但没有一个人响应。

过了一会儿，李明天说：“我来讲一个，是我经历过的真事。”他停顿了一下，见没人反应，就朝父亲望了一眼，父亲朝他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我八岁的时候，一天傍晚放学，在回家的路上，有两个人手拿一块很大的芝麻糖向我招手，我过去后他们叫我到路那边的一棵树下，到那棵树下他们并没有把芝麻糖给我，却把一条麻袋套到我头上，一个壮汉扛起我就跑……”

“排长，你被绑过票？”八班长赵海水大呼一声。全体都竖着耳朵听下文。

“不错，是绑票。这两个土匪在树干上留一纸条，要我爹送五十个大洋。”

“后来呢？”黄河水最担心的是那五十块大洋。

“后来，我被扛到一个山洞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山洞很小，只能容下三四个人，我哇哇地哭，想到在这荒山野岭里，不被这几个人害死也会被狼吃掉，越哭越伤心。后来听到洞外面哗哗的下雨声，就像今天这么大的雨，慢慢就觉得水流进洞来，土匪在洞里也待不住了。‘操。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有一个土匪叫着，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爬。陕北的荒山秃岭哪有这山里这么多的树呀，出了洞就没有避雨的地方，只听‘咔喇喇’一声霹雷炸响，土匪手一松，我脚下一滑，顺着滑溜溜的泥流滚下山去……”

李明天讲得绘声绘色，让大家一时间忘了这头顶上的瓢泼大雨和这阴湿寒冷的天气。

李明天的故事勾起了父亲对往事的回忆，他在童年的时候，家里也经过两次土匪登门绑票的事。不同的是，土匪一次也没有得手，这得力于父亲的爷爷，也就是我的老爷爷的一身功夫。

老爷爷自幼练得一身轻功，我是有幸亲身领教过的。我十岁的时候，老爷爷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他让我和他一起抬一桶尿到菜园里浇菜，为的也是教我做农活儿。他把一杆大秤杆当扁担，长长的一头伸给我，那等于是老爷爷一个人在担那一大桶尿。我很捣蛋，等老爷爷把那头紧贴着尿桶的秤杆放到肩上的时候，我突然甩掉肩上的秤杆头，撒腿就跑。尿水溅了老爷爷一脸，我撞开院门而逃。老爷爷被我这突然的举动惹得很恼火，嘴里骂着“小兔崽子”，跟着就追出了院门。

我拼命奔跑。我知道奶奶就在南坡的粉房里漏粉条，见到奶奶就有救了，只有奶奶才能阻挡住老爷爷对我的一顿胖揍。

我觉得脚下生风，两腿如飞，可我跑到南坡的时候，老爷爷已经站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跑到我的前面去的，顿时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这个小兔崽子，看你还往哪里跑？”我抻着嗓子大声叫着：“奶奶，奶奶！”我清楚地记得，奶奶两手还沾着粉团子，从粉房里跑出来叫着：“爹，你看把孩子吓的。”

老爷爷抖动着雪白的胡子呵呵地笑着，他在为他八十多岁还健步如飞而自豪，他在为他重孙子的顽皮和那副狼狈样儿而开心。

父亲由李明天的故事想到了老爷爷飞檐走壁制服绑匪的过去，却不知道若干年后老爷爷制服我的故事。从那时候起，我再不敢在老爷爷面前顽皮。

李明天还在讲着他被土匪绑票的事情，讲得大家心头发紧鸦雀无声，只有父亲不以为然，但也乐得和大家打发这难耐的时光。

正在大家聚精会神的时候，突然一股洪水夹杂着枯枝败叶从山顶直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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