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此身非是旧时形
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蹲下去拉大虎的胳膊。
“大虎哥，起来，这都是骗人的，你们别上当。”
大虎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小默，这位老神仙真的灵！俺家几口人，家住哪，家里几亩地，他都算得一清二楚！”
玉芬也跪在旁边，嘴里跟着说：“是啊小默，老神仙还算准了我和你大虎哥的生日，连时辰都没说错。他真的是高人，不是骗子。”
陈默看着两口子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不禁有些头疼。
这种老神棍，察言观色加话术诱导，很容易就能从你嘴里套出关键信息，让你误以为他算得有多准。
上辈子他在社会上混了那么多年，这种江湖骗术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这个年代网络不发达，这些江湖骗子可谓是如鱼得水。
再加上大虎两口子常年生活在农村，信息闭塞，哪里见识过这种套路，自然就更容易被忽悠了。
陈默攥着大虎的胳膊，使了使劲，还是没把他拉起来。
他蹲在那里，耐着性子说：“大虎哥，嫂子，你们相信我，他真的是骗子。咱们不搭理他，走。”
话音刚落，桌子后面那个算命老头不乐意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拍，山羊胡翘得老高，声音又尖又亮：“站住！小伙子，你长得挺秀气，怎么张嘴就骂人呢？你说谁是骗子？”
陈默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老头。
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圆圆的墨镜，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着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那墨镜后面藏着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怎么？我说错了？”陈默看着他，声音不大。
“嘿！”老头把蒲扇又拍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尊重老人。说老夫是骗子，你有证据吗？”
陈默不紧不慢地说：“那你有证据，证明你不是骗子吗？”
人群中有人开始起哄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喊：“这个简单！老头，你给这小伙子算上一卦，要是算准了，大伙都替你作证，证明你不是骗子，让这小伙子给你赔礼道歉！”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就这么办！”
“老头你要是不敢，就证明你是骗子，人家小伙子没骂错，劝你还是赶紧收摊吧！”
老头被激得脸上挂不住了，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少在这起哄！真当老夫不敢是吧？”
他转头看着陈默，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捋了捋山羊胡，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小子，你敢不敢让老夫给你算上一卦？”
大虎在旁边听到这句话，顿时来劲了，急切地看着陈默：“小默，就让老神仙给你算上一卦吧。真的可灵了！”
玉芬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陈默。
陈默看着两口子那期盼的眼神，心里明白，要是不让这算命老头算上一卦，大虎哥两口子是怎么都不肯跟他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行。既然有人要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他。你算吧。”
老头把蒲扇放下，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隔着墨镜盯着陈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狂。你先说，要算什么？是身体还是家庭还是财运还是婚姻？”
陈默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道：“也别那么麻烦了。你就算算，我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吧？”
老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默会出这种题目。
他哼了一声：“这有何难？且看老夫起卦！”
说完，他就把桌面上的铜钱拿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掐来掐去，然后把铜钱往桌上一撒。
几枚铜钱在桌面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停下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
老头低着头看铜钱，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丝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铜钱，又拨了一下，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默见他半天不说话，更加笃定对方就是个神棍。
他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起：“算出来了吗？”
老头没抬头，手指头在桌上慢慢敲着，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头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惊恐？
“卦象翻来魂魄惊，此身非是旧时形。轮回未过忘川水，竟带前世入今生……”
他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念完之后，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这……这不可能啊。”
他看着陈默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周围的人开始不耐烦了，七嘴八舌地催。
“老头，你到底算出来没有？”
“看来被这小伙子说中了，这就是个江湖骗子。”“刚才还装得跟个高人似的，这回露馅了吧？”
老头被这些人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又掐了几下，忽然脸色大变，指着陈默的鼻子就骂：“靠！你个臭小子，你敢阴老夫！”
他说完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摊，把桌上的铜钱往兜里一揣，把那块画着八卦图的布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就往外跑。
动作之快，一点都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他一边跑一边喊：“都让让、让让！”
“不许跑！站住！”
下一秒，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一前一后，朝着老头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围观的群众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还在喊：“警察同志，老骗子往那边跑了！”
算命老头跑得飞快，灰白色的褂子在晨风里飘着，跑起来的样子狼狈极了，跟刚才那个仙风道骨的高人判若两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大虎跪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算命老头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陈默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大虎哥，嫂子，现在你们总该信我了吧？那就是个江湖骗子，满嘴跑火车，全都是忽悠人的鬼话。”
大虎站在那里，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玉芬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着头不说话。
好半天，大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小默，给你添麻烦了。可那位大师真的算得挺准的……”
陈默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大虎哥，这种神棍，一般也的确有两把刷子，不然也骗不了人。他们会察言观色，会套你的话，你不知不觉就把家里的情况说出去了，自己都不知道。本质上还是骗子，与其信他，你不如带着我嫂子，你们俩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医生的话不比算命的靠谱？”
大虎抬起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点了点头：“小默，你放心，以后我跟你嫂子绝对不轻易相信别人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行了，你们还没吃早饭吧？走，咱们吃早点去。”
大虎摸了摸肚子，憨厚地笑了：“你还真别说，折腾了这一大早上，我还真有点饿了。走，这次大虎哥请你。”
三个人从公园里走出来，往早点一条街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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