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永生虚妄

车队缓缓驶出地下城的出口。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每一辆车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头车的驾驶员是采矿队的队长，夏燃坐在副驾，嘴里嚼着从夏安那里抢来的零食，眼睛仍能精准捕捉路面上被核爆融化的沥青凝成的黑色玻璃状固体：“往左一点，右边路面有个凸起。”

唐瑞和地质学家李老坐在中间一辆车，跟在最后的是矿车，上面坐了包括季时安在内的4个工作人员。

北上的尘降很大，一路上车队的尾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串快要熄灭的星星。

走了两三天，周围的废墟渐渐稀疏，大地变成了灰褐色的荒原。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风卷着辐射尘，在焦黑的地面上画出诡异的波纹。

李老看了眼飙升的辐射计量器，拉紧了防护服：“辐射值开始飙升了，离矿区不远了。”

队长把头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断崖下。

所有人穿着改装过的防护服下车。

防护服灰色的面料上涂着混了铅粉和钨粉的防辐射涂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厚实，笨重，像一层铁壳。

夏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穿这个打架，估计得慢半拍。”

季时安撇了撇嘴：“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你跟谁打？”

两人拌嘴的时候，李老已经带着采矿队、拿着探测仪走在了前面，他们边走边往地上做标记。

蒙古矿区的温度比地下城预估的还要低。

即便过去三年全球已经大范围回温，这里的温度依旧停在零下七十度，风卷着冰晶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碎的、像砂纸打磨金属的声音。

冻土层在核爆后的极寒中已经冻结了三年，深达数米。

地面硬得像铁板，踩上去没有一丝凹陷。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探测仪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李老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勘探图纸，这是KJ科技留下的蒙古矿区地质资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个点位。

他对照着手持探测仪的读数，在地面上走了十几步，蹲下来用铲子刮开表面的浮土，看到露出的灰白色矿石时，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就是这个点位，核爆前KJ在这里打过钻，品位报告我亲自复核过，这一片矿脉如果全部挖出来，够地下城用三年。”

采矿队的人开始架设备，唐瑞和夏燃分头警戒。

李老指挥着采矿队，花了大半天时间，总算将一台落满辐射尘的旧式选矿机拼装起来。

夏燃和两个精壮工作人员将一根手臂粗的螺栓插进机架，季时安扛着电缆跟在后面，众人整整忙了一上午才把设备架好。

发电机轰鸣起来。

选矿机的传送带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李老站在操控台前，手里攥着探测仪，眉头越皱越紧：“不对。”

队长凑过来：“怎么了？”

李老手指屏幕上的数据：“矿体的厚度不对，按照KJ当年的勘探数据，这一带的矿脉至少有三米厚。但探测仪显示，高品位矿石层只有不到半米，而且分布极其零散。”

夏燃表示听不懂。

唐瑞解释：“就是这里没有矿。”

季时安泄气地靠着石头坐了下来，他防护服后面的脸已经被汗水浸湿，但不能脱只能受着：“就是白忙活了呗！”

唐瑞警觉地冲着季时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因为她听到石头后面有微弱到不易察觉的呼吸声，她与夏燃互看了一眼后，以极快的速度同时冲到了石头的后面。

石头后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蜷缩在一处塌陷的矿洞旁，身上穿着简陋的防护服，面罩上糊着胶带，面罩下的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出血。

看到唐瑞和夏燃，男人猛地往后缩，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别杀我，我再也不闹着要食物了……”

唐瑞没有动。

夏燃看着男人的惨状，愣了一下：“你说的要食物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肩膀在抖，眼神里全是恐惧，但恐惧底下还压着恨，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才会有的恨。他盯着夏燃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唐瑞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你们……不是方舟的人？”

夏燃：“不是。”

唐瑞扔给他一瓶水。

天太冷了，水刚离开防护服口袋，就迅速结成冰晶。

男人将水紧紧捂在胸口，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想用手背去擦，才发现还隔着防护服：“他们说要带我们走……他们说意识上传了就能永生，在新世界复活……都是骗人的……”

通过男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众人才得知男人是方舟的工作人员，负责给方舟采集稀土矿。

方舟承诺男人干完就能上船，男人带着全家人住进了方舟在这里建造的防辐射板房，没日没夜地挖已经形成三年的冻土层，他的手磨烂了、背压弯了，都没叫过苦，因为他想家人以后能在新世界过好日子。

前几天，头头说稀土快挖完了，可以进行意识上传了。

他和工友们被带到一个大帐篷里，里面摆着一台奇怪的仪器。

头头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坐上去，轮流戴十来分钟的头套。

他只记得头套里有嗡嗡的声音，震得脑袋发晕。

戴完之后，头头就对他说：“好了，你们的意识已经上传到方舟了，等到了新世界，你们就会复活。”

听到这里，夏燃都惊了，这么拙劣的谎言，她这种笨的都不会信，这个男人居然信了，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自己的意识已上传了呢？”

男人有些无奈：“头头让我看了一段录像，录像里面被上传的我和家人们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有吃有喝，没有辐射没有核冬天，那个我还告诉我说他过得很好……”

夏燃不解：“既然过得很好，你又为什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男人苦笑了一声：“因为头头把上传意识家庭的粮食补给断了。我饿一两顿还行，可我年迈的父母、我老婆、我孩子他们受不住啊。

我去找头头要吃的，他说……他说意识上传了就是永生了，不用吃东西了。

我说没吃的会饿死的，他吃着白面馒头，喝着热汤，说我们已经是‘新人类’了，不需要这些凡俗的东西，饿死直接埋了就行，反正我们的意识会在类地星复活。

我问他，你为什么能吃？

他说他还要负责其他人意识上传。”

季时安都惊了：“这话你都信？”

“不信又能怎么办？”男人的声音碎了，他哽咽地叙述着他的父母把最后一口粥喂了孩子，自己被活活饿死，“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聚在一起去找头头，要他给个说法，头头说我们冥顽不化，直接指挥无人机对我们进行扫射，我跑得快躲进了矿道里才幸免于难，等我从另一头爬回家的时候……我老婆和孩子，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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