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落幕
营帐内的烛火猛地摇晃。
厚重的脚步声，生生切断了周遭敬畏的视线。
扑通！
残破的布帘刚一落下。
一道高大却显得佝偻的身影，披甲带血，重重砸跪在泥泞的帐内。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人。
五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悲愤交加。
“罪将龙天策，前来请罪！”
龙天策声音嘶哑。
今夜一战，他派去镇守四方的九个儿子，死了四个。剩下的也已是强弩之末。
为了抵抗魔物倾尽全力。
一个个都拼到重伤，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血肉淋漓。
温雅等人重重叹口气。
“你以为自己是在委曲求全，换取临江城太平？但你可知，小魔君今晚，根本没打算留临江城一个活口。”
温雅缓缓开口。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记闷锤。
龙天策浑身猛地一震，双眼死死瞪大。
他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刚毅面庞，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没打算留……”
龙天策惨笑出声。
整个人委顿在地，仿佛一瞬间被抽干剩下的所有的力气。
“是我老了……连最基本的都看不清了啊！”
就在此时。
营帐外突然爆发出冲天的喧哗。
火把将外头的天空映得通红。
无数临江城的百姓，如同疯了一般推搡着涌向营帐。
“不许碰天策将军！”
“将军救了我们无数次！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镇魔司凭什么抓人！”
“放了将军！谁敢动他，我们跟他拼了！”
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经历了今夜的生死劫难，这群恐惧到了极点的百姓心中只有天策将军。
他们也坚信。
就是这临江城几十年来的信仰，在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天策将军，不容有失！
几个汉子甚至眼眶猩红地抄起了扁担和砍柴刀，死死瞪着帐外的镇魔司众人，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的架势。
男女老少，皆是疯了一样冲上前，手中有什么小物件就扔什么。
他们要救回临江城的信仰！
听着外面的咒骂与维护。
角落里。
赵虎和曾宇希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龙天策，脸色复杂到了极致，胸口更是像塞了一团浸满血水的破布，堵得想吐。
他们也是临江城的人。
从小到大，这位天策将军就是他们眼里的神，是他们拔刀杀魔物的无上榜样！
可现在呢？
听着外面那些愚昧百姓拼死袒护的声音，两人只觉得无比荒谬。
神？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今晚的绝杀之局。
谁敢相信，这位受尽万人敬仰的英雄，不仅真身是怪物，这些年更是犯下了滔天之恶！
献祭无辜的童男童女，只为喂饱小魔君，换取那点可悲的虚假安稳。
明知小魔君盘踞城内，却死死捂住消息不上报。
天知道那魔头利用临江城做媒介，暗地里做了多少伤害江州的事情。
甚至在今夜。
他还亲手做局，要把整个镇魔司的支援坑杀殆尽！
功？
护卫临江城七十年，他确有功。
但这满城的白骨，那差点沦为魔物口粮的数万百姓，又算什么？
这是过！
万死难辞其咎的大过！
赵虎眼角崩裂，猛地拔出半截腰刀，想要冲出去怒斥那些百姓。
“别去！”
曾宇希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你叫不醒的！”
帐外。
百姓的叫骂声越来越大。
甚至有人开始冲击镇魔司的阵型。
帐内。
龙天策跪在地上，闭上双眼，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水。
而张云。
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喧闹。
随后。
他抬起手。
虎口一寸一寸，缓缓握紧了染血的刀柄。
“砰！”
摇摇欲坠的营帐，轰然四分五裂。
狂暴的气流卷起漫天泥水。
就在张云拔刀的刹那。
跪在地上的龙天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他身上的衣物寸寸崩碎。
浑身上下残存的气血之力被疯狂榨干。
皮肉撕裂，黑鳞翻涌。
“昂！”
一条十数丈长的漆黑恶蛟腾空而起，携着浓烈的腥风，冲着外头黑压压的百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波如浪，掀翻了最前排的火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镇魔司众人眼眶欲裂。
呛啷！
赵虎等人下意识拔出腰刀，紧张到极点。
“别动！”
温雅厉喝一声，伸手死死压住身旁几人的刀柄。
她眼神复杂地盯着半空中的恶蛟。
已经知道天策将军要做什么。
而账外。
前一秒还群情激愤，大声叫骂着要护卫天策将军的百姓们，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呆呆地望着头顶那庞大狰狞的怪物。
他们有不少人都是看着他们敬仰的天策将军变成这副恐怖模样。
火光映照着黑蛟森然獠牙。
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魔……魔物！”
“他是怪物！天策将军是魔物！”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
人群轰然大乱。
无数人吓得跌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短暂的恐惧过后。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咒骂。
“不对！他不是天策将军，天策将军肯定被这魔物吃了！”
“是这魔物假扮的！杀了它！给将军报仇！”
一块沾着泥水的半截砖头破空飞来。
“啪”的一声砸在黑蛟的鳞片上。
紧接着。
烂木头、扁担、柴刀、破鞋……
满天杂物如雨点般砸向半空。
同样的。
他们手中有什么小物件就丢什么……
黑蛟没有躲。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
任由那些曾经将它奉为神明的百姓，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用最肮脏的泥巴丢掷着。
地面上。
它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儿子也跟着父亲显露出魔物特征，皆是跪在泥泞里，默默承受着劈头盖脸的打骂。
正如龙天策所言。
临江城遭此劫难，他万死难辞其咎。
半柱香后，百姓渐散。
而黑气收敛。
黑蛟轰然落地，重新化作佝偻苍老的龙天策。
他是真撑不住了。
碎丹之后，气血萎靡，根本没办法维持魔物之躯。
他满脸污泥与血水，惨笑着伸出双手，看向温雅。
“罪将束手就擒，愿随大人回镇魔司复命。”
龙天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猛地将头磕在地上。
“只求大人开恩，留我这几个孽子一条活路！他们身上皆有人族血脉，未曾真正化魔吃人啊！”
看着地上卑微如泥的龙天策。
温雅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副玄铁重枷，咔嚓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杀是留，回了江州总部，自有总兵大人定夺。”
龙天策身子一颤，惨然闭目。
随后。
他拖着沉重的铁枷转过身，面向角落里始终单手握刀的张云。
扑通。
龙天策将头重重磕下，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身后的几个儿子，也跟着齐刷刷磕头。
“多谢两位……护下临江城！”
“多谢！！”
张云神色冷漠，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他松开刀柄，随意地挥了挥手。
很快。
温雅三人开始打点，准备押解龙天策一行连夜赶回江州。
在布置临江城之前。
温雅停下脚步，看向一旁的冷霜。
“冷大人，今夜你贸然离开阵眼，那边的情况……怕是不太好吧？”
冷霜那张如万载玄冰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有两头凝丹境圆满挣脱了阵法，逃了。”
“不过，不重要。”
温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拱手告辞。
待镇魔司众人离去。
冷霜偏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张云身上。
两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向一起。
冷霜的声音直白而清冷。
“我要去追查那两头凝丹境圆满的下落。但短时间内，我只能追一头。”
“另一个，你去如何？”
张云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条件？”
冷霜定定地看着他，开口道。
“我知道一处地心龙脉的位置。你可任取之。”
张云微微颔首。
“成交！”
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得先去取龙脉，我需要提升实力。”
冷霜没有反对，轻轻点头。
她翻手取出一块漆黑的猎魔人腰牌，指尖逼出一缕气血之力，屈指弹入其中。
“拿着。”
冷霜将气血渡完，声音稍稍放缓。
“你只需要追查下落，咬住它的行踪即可。不用勉强出手。”
说罢。
她迈开长腿，转身便准备没入夜色。
张云站在原地没动。
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猎魔人腰牌。
随着冷霜传来的气血牵引，牌面上隐隐闪烁起两道微弱的气息，分别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道阴冷刺骨，是那头逃窜的魔物。
一道温热浑厚，是那处地心龙脉。
张云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看着冷霜即将消失的背影，忽然开口。
“那魔物……我若是杀了，不影响吧？”
夜风中。
冷霜的背影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
身形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果真人如其名。
冷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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