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又见八方起风雷02
孙延龄听到孔四贞的劝解，心中尚感到宽慰。夫妻二人重归于好，恩爱异常，孙延龄每每遇有大事，必先报于孔四贞，请她拿定主意。
当吴三桂举起义旗反清，即遣使致书广西桂林大将军府上。孙延龄看过书札，心中怦然而动：“吴三桂真乃大丈夫也！”
随即，入后宅，将此事报给夫人孔四贞。
“官人意下如何？”
看过吴三桂的书札，孔四贞心中一样显得兴奋。因为孔家与吴家有深交。当年，孔有德曾先将小女孔四贞许嫁给吴三桂的次子，这桩娃娃亲刚刚过去两年，吴三桂的次子不幸夭折，吴三桂痛苦之时，立意认孔四贞为女。在孔有德活着的时候，两家人来往频繁。吴三桂对孔四贞格外爱怜，孔四贞则对义父吴三桂更是尊敬有加。
孙延龄听到孔四贞的问话，心中已明白三分。当即摒去左右，向孔四贞尽吐真言：
“皇上对我夫妻二人不信赖，专听小人之言，你我二人在此时时要受那三个小人的制约，明里藐视，暗里更是处处使绊子，此种日子还怎么过下去？藩王吴三桂敢举义旗，我就敢追随他反清复明，大丈夫有此作为，岂不快哉？！”
孔四贞直言：“官人所言极是，跟着义父起兵，反清复明，我意已决。不过，戴良臣、王永年、严朝纲这三个小人如何处置？”
“夫人，只要你我一心举义，那几个小人好收拾。”
接着，二人密谋一番。
第三天，都统王永年、副都统戴良臣、严朝纲接到大将军府的急信：大将军孙延龄突得急病，偏瘫卧床，军中大事，由都统代行处置。王永年看信后，心中大喜：“天助我也，只要孙延龄一死，桂林军权尽落我等之手。”
戴良臣则说：“此事不可全信，你我可入后府，看个究竟。若真有此事，我等就可乘机夺得军权，若没有此事，我等就上奏疏，说孙延龄图谋造反。”
经过一番谋划，王永年等十几人以探病为名，入得后府，刚刚进入后厅，只见孙延龄独坐案前，神情怡然自得。王永年等人知大事不好，刚要回身，早被两廊下的百多名刀斧手上前一一拿住。
戴良臣还想反问，早听孙延龄大喝一声：“全都推出去杀了！”
当天，招集部下兵马，集于校场上，号令三军，举义反清，同时高高挑起“安远大将军”旗帜。
当两广总督金光祖把孙延龄追随吴三桂起兵广西的消息上奏京城后，康熙帝大惊：“无耻小人，包藏祸心，忘恩负义，联结吴三桂逆贼必无好下场。”
接着，又连下旨谕，号召其属下士兵：“念两营官兵系定南王旧人，受恩累朝，忠义素著，必不甘心从逆，坠弃前勋，其有能斩孙延龄投献军前者，伏加爵赏，或兵马城池纳款者，论功叙录，或力有不逮自拔来归者，亦免罪收用。”
圣上的旨谕传下后，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提督马雄竟在此当口，于柳州率全体官兵降于孙延龄。至此，广西全境落入吴三桂之手。
早在吴三桂刚刚起兵之际，就曾反复思虑：若能与耿、尚两藩王联合起兵举义，其声势浩大，定将更广泛地唤起百姓一同反清。可是，耿、尚二藩王的心事没有捉摸透，不宜正面直言，最后，经过三思，决定先从耿藩属下海澄总兵赵得胜入手。此人一直在吴三桂手下任职，平定云贵之后，赵得胜立功受爵，并转属耿藩属下。当年，赵得胜私下里曾与吴三桂表述过反清决心，但时宜不当，吴三桂没有表明心迹。今日，正属大事当前，即可看其心真假。
吴三桂写下几封书信，一并交给亲信祝治国、刘定先二人手中：“此三封信，可分别致赵得胜、耿精忠、郑经等人。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漏泄真意，一一争取，当可如意。”
祝治国、刘定先二人私带书信，乘夜色，快马加鞭，直奔福建南部海澄。不到十日，二人进得海澄后，直奔总兵府求见赵得胜并呈上吴三桂书信：
将军临行之时，所陈言语，至今寤寐不忘。北方奸谋叵测，行调余等归旗，内中未免有不善之处。特差该员祝治国、刘定先赍来耿藩书一封，郑藩书一封，黄海澄札一封，兴化总兵马惟兴谕一封。将军斟酌郑氏之书，如何送去，耿藩之书，如何送投。黄海澄之札，不妨径与之，马惟兴将谕差人送去，速令马惟兴起兵会师钱塘。耿藩顾恋不决，但渠甲兵不愿北行，将军一呼，自能相应，此机不可失。将军勇略过人，毋庸余之筹读再酌也。
赵得胜一边阅读，一边点头，不觉大声叫道：“正合吾意，正逢其时！大事可成矣！”
当下，他又与祝、刘二人谋商一番，最后，赵得胜建议二人：“耿藩此番去厦门，你二人可先到漳州会黄梧，而后再定。”
祝治国、刘定先二人立即跃马奔往漳州，当黄梧拆信而阅时，只见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柯敞一疏，公则议撤，所以不即撤者，以郑人尚在耳。清朝非有真心爱公，公亦何恋恋而爱清朝乎？赵将军乃不佞心腹旧将，忠诚可贯日月，当与之戮力同心，共伸大义，以享茅土。
“好，吴藩王举义反清，吾双手赞成！”
当下，令手下盛情招待祝、刘二人，安心休息一宿，第二天，命手下亲信，将二人直送福州城会见藩王耿精忠。
当时，耿精忠奏疏圣上，请求撤藩乃不得己而为之，看到自己的权势即将丢掉，心中怏怏不快，知道清人是过河拆桥，但又无力反抗。今天，看到吴三桂的书札之后，着实被吴三桂的勇气所震撼。欲从之，又怕手下诸将不服，经过一番沉思，决定召集众将官试探。当天夜里，藩下左翼总兵曾养性、右翼总兵江元勋、都统马九玉、参领白显忠等先后来到藩王府，耿精忠直接将吴三桂的书札让诸位将领一一观看。
“好，吴三桂勇气过天，我等愿从之。”
因为平日耿精忠多与将领交心，人人都捉摸不透撤藩后的归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藩地不存，权势不存，其威福将没有了。故众人看到吴三桂率先举义，皆无胆怯，个个愿从之。
“王爷，可以放心，官兵无一人逆你。”
“王爷，发出檄文后，可先据守福州城。”
“王爷，以下官之见，总督范承谟于朝廷忠心不二，起兵前，当可防之。”
耿精忠点点头。即刻派人前去总督府送文，特邀范承谟进王府议事。
“何事如此紧急！”范总督看过文书后，悄声问王府从人。
“禀大人，海寇猖狂将至，王爷特召去府上商议抗拒之事。”
范总督嘿嘿笑一声：“王爷素日与我作对，从不把我看在眼里，今日竟来书相邀，难得呀，我就去。”
其实，范总督心中明白，此次耿精忠必将有大逆之举。自从风言吴三桂举义反清，耿精忠是日日心向往之，时时窥探动静，并私下操练兵马，这一反常举止，令范总督怀疑。今番进王府，若言明反清之事，必要对我要挟，我若不从，将会有杀身之祸。但是，忠义之臣，焉能害怕逆贼作乱。
当范承谟进入王府落座之后，便听到耿精忠劝之举义反清：“总督大人心下如何？不妨直言。”
“王爷在上，容听本官一言：撤藩乃圣谕，凡朝廷命官，当无条件服从。吴三桂反复无常，居亲王高位，不报圣恩，反而作逆，必无好下场。王爷累世圣恩，万不可从逆，否则，一世英名将付诸东流。”
“大胆贼官，我好言相劝，你竟与我作对。迂腐之人，无可救也！来人，将这狗官拿下！”
接着，又下命令将范承谟全家五十多人一齐囚入监牢。令兵士占据福州四门，封锁要道。
第二天，耿精忠在校场上举义反清。
“我祖父耿仲明率兵入山海关时，与吴三桂有成约。今日吴三桂已反，我必按约而从。”
当下，令兵士竖起“总统兵马大将军”的大旗，全场官兵欢声雷动。
耿精忠又发命：自即日起，官兵蓄发易冠，以示匡复大汉的决心。同时，任命曾养性、白显忠、江元勋为将军，佐领黄国瑞、林芳孙、廖廷云、李似桂，护卫安季旺、吴应斗，长史陈仪、陈斌各予加职晋封。
命三位将军各统本部兵马抢先控制延平、邵武、福宁、建宁、汀州。
随后，兵分三路北上，一路取浙江温台、端州县，由曾养性统率之；一路取江西广昌、建明、饶州，由白显忠率之；一路取浙江金衢，由马九玉统率之。
同时，致书吴三桂，约其出兵，夹击江西、江南；致书潮州总兵官刘进忠，约其出兵进扰广东。
祝治国、刘定先二人在耿精忠的亲信护送下，赶到厦门，拜见郑经，并呈上吴三桂的书札。
郑经立即打开阅读：
令祖举全闽投诚，大有勋劳，横遭菹醢，此百世必报之仇也。令先王心存大义，九死靡他，诚大丈夫特立独行，每言及，未尝不叹为伟人也。己亥进围金陵，徒以声援不继而退。欲扬先人之名，雪家门之恨，惟此时为然。殿下少承先志，练兵养威，知为观衅而动。今天下大举，正千载一遇，时不可失。殿下速整貔貅，大引舟师，径取金陵，或抵天津，断其粮道，绝其咽喉，此奇兵乘虚，乃捷奏万全，复累世大仇，泄神人共愤，快何如之！
吴三桂的书信将郑经心中的怒火点燃。为先王复仇之心，如岩浆奔突，不可抑制。他马上召来手下文武官员，共商大计。
“此为天意，大将军绝不可失此良机。”
“与吴藩王携手共举大义，把清人赶走！”
文武官员人人响应，并请郑经立即给吴三桂复信，以示诚信。
郑经怀着激动的心情，挥毫写下复书：
闻殿下忘家为国，不顾其子，欲伸大义于天下，不禁雀跃。既庆朝廷之光复，又喜所怀之不谬。敬献一言：自古成天下之大业，必先建天下之大义，以殿下之忠贞，而援立帝之苗裔，则足以号召人心，而感奋忠义。不佞所以区区道及，亦欲依日月之末光，早建匡复之业，枕戈待旦，以俟会师之举尔。
书毕，即令手下监纪推官陈克歧、副将陈文焕二人同吴使祝治国、刘定先一道，同赴吴军。尔后，郑经下令各部抓紧训练士卒，收整舟师。同时密令黄兴、杨信入漳州、泉州，招集兵马；令兵都事李德驾船赶往日本，在那儿铸永历钱，并打造器械，以资兵用。令户都事杨贤回台湾，监督洋船径贩暹罗、爪哇、吕宋等国，以资兵食；令留守东宁总制使陈永华，调土番暨佃丁六分之四，前来厦门听用。
月余，一切准备就绪，郑经便发布反清檄文，宣布出师反清。
耿精忠起事在即，一边派亲信赴郑经处，频繁联络，一边派人暗中观察尚可喜的动静。他心中明白，吴三桂绝不会不联络尚藩共举大事。但经过数次暗中打探，尚可喜部下依然风平浪静，无一丝举义之迹象。
其实，当吴三桂起兵之后，便向尚可喜发出书信，邀其共同举义。但是，尚可喜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下令给儿子：“父虽辞藩王，由汝代理，但眼前为非常时期，汝动一兵一卒，必须经父王允许。同时令将士严阵以待守住藩地。”
尚可喜，辽东人，早在崇祯七年时就率兵降清，后在多次征战中，屡立战功，被封为智顺王。入关后，战山陕、征湖南，最后率兵打到广东，被封为平南王，后镇藩于此。康熙十年，以疾请求朝廷令其长子尚之信代理军事。
在清人手下的几十年里，尚可喜深知清人对汉人只管使用，不予高官的道理。今天，自己已当上藩王，权倾一时，当可知足也。他看到明人天下不能再复，而清人天下可长也。康熙帝虽然年少，但智慧过人，眼光敏锐，思谋深远，不论是满人、汉人，有谁敢动阴谋，他便要坚决镇压。在这样的天子手下，还是忠心忠义，稳稳当当为上策。于是，他率先提出请求撤藩。在他眼中，吴三桂虽然有勇有谋，但目光短浅，遇事操之过急，而权欲极重，利欲熏天。此次举义起事必不能久也。跟在这样的人身后闹事，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但是，当下最令他担心的不是外界兵马入犯藩地，而是长子尚之信。当初，在他以疾请求朝廷让其子尚之信代理军事后，儿子竟然目空一切，连父王的话也听不进去，如果不对他言明利害，后果将不堪设想。
掌灯时分，尚之信被父王传至内室：
“你知道我为何传你来此？”
“小儿愚笨，请父王明言教诲。”
“吴三桂率兵举义，反清复明，此举乃大逆不道。当今圣上，虽然年轻，但处事果断，朝野上下无不钦佩，今四海无事，正值休养生息之年，吴三桂突又作逆，实不得人心。我与吴同为藩王，他举义起事，圣上定要观察我藩的动向。儿子切记，万万不可追随吴三桂身后，摇旗呐喊，助纣为虐。那样将坏了你的前程，累及族人，落下万代的骂名。”
“父王放心，大事当前，孩儿必牢记父王教诲，绝不轻举妄动。”
当耿精忠探知尚藩不受吴三桂之约，仍决意抱定忠臣大义，心中十分气愤，因为尚藩在此，必将扰我左右，无法北上进军。当即决定，约郑经率兵攻打尚藩，为此，一可以夺得尚藩沿海郡邑，二可以在拼杀中，让尚藩头脑清醒，认清大局，改变立场，共同举义起兵反清。
郑经接到耿精忠的约定，当即下令：由大将刘国轩统领大军攻打尚藩的漳州。
尚可喜闻知，急让尚之信发兵迎战。
但是，郑经部下官兵，勇不可挡，连战连胜，在攻下尚藩沿海的郡邑之后，一举攻下漳州城。
尚之信只得率兵后退，节节据守。
耿精忠、郑经两部兵马，如燎原之火，使福建、广东的反清势焰，日益高涨。
吴三桂举义起兵之时，不光在南方联络耿精忠、郑经共同反清，而且早早把眼光瞄准陕西。
陕西，乃天下脊梁。在那儿率兵把守的将领正是自己的旧臣王辅臣、张勇。如若将此二人联络上，让其在陕西举义起兵，不但可使清廷首尾不相顾，还可使义兵快速北上，占领京城。
吴三桂将其意告之方光琛，并有十分把握地说：“此二人必会按我之意行事。”
方光琛听了只是轻轻摇摇头。
吴三桂不解：“献廷，难道王辅臣会背我而归附清人？”
“大元帅，王辅臣虽然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其人先为贼伍，而后归降清人，大凡这类人，视礼义为粪土，仁义之心极淡薄，稍有不测，便会见利忘义，请大元帅三思。”
“献廷，你未免过于谨慎了吧？王辅臣在我手下之日，我视之为兄弟，他的官职还是我为之提携，难道他就能忍心与我吴三桂为敌？”
方光琛见吴三桂执意为之，也只好点头从之：“大元帅，对此人还是格外小心为上。”
吴三桂仍不以为然：“献廷，如此惟惟诺诺终不能成大事。”
当天晚上亲写书信两封，一封送王辅臣，一封送给提督张勇。吴三桂深知前往陕西，路途遥远，山险水恶，而所送书札必确保万无一失。经过反复思考后，决定令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携书札从间道穿行赴平凉。
汪士荣被传来大帐，吴三桂亲自予以交待：
“你可化装成讨账的商人，将两封书札分别藏在皮靴夹缝处，首去平凉见到王辅臣后，方可将书札取出，两封一同交上，张提督的书札令手下亲兵送去即可。”
汪士荣领命后，骑马登程，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直到踏入陕地之后，心情才略略放松。当他绕过西安城，奔西北平凉的途中，被一关卡的兵士查获，当即押送到提督府。
提督张勇听到手下亲兵来报：抓到一冒充商人的奸细，便来大帐亲自审问，听到其人对答如流，心中疑心愈重，又命兵士进行搜查，仍然未有结果。张勇坐在上首，看到此人面无惧色，言语流畅，根本不像商贾，知道其中必然有诈。于是将左右摒去，单独审问：
“你若真是商人，可将堂号店辅、经营品类一一报上来，若有半句假话，我即乱棍打死；你若是吴藩王的手下，也可报上来，我自当庇护之；若你是乱贼的喽，我将立斩首级。”
汪士荣当即直言相问：“张提督，你莫非是十二年前镇守云南、临沅的总兵张勇大人？”
张勇听此言，立即反问：“你是藩王吴大人手下的将官？”
“张大人，小人本是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今奉大元帅命，特来陕西平凉向提督王辅臣投送书札，其中也有张大人一书札，大元帅令我一起交到王大人处，由王大人转交给你。”
说完，即将皮靴缝中的书信取出来，张勇接过后，只看了书札封皮，便原封交给汪士荣，悄声细问：“此来送札，莫非……”
汪士荣立刻将吴三桂举义反清之事详细叙说一遍。张勇听后，点头应是。
接着，张勇便令兵士将“商人”汪士荣放走，静心等待王辅臣转来书札。
张勇，字飞熊，陕西咸宁人。原为明朝副将，降清后被任为甘肃总兵，后随五省经略洪承畴南征，屡立战功，后被任为云南总兵。洪承畴回京前，特将其转于吴三桂手下听用。因其有勇有谋，指挥调度，才气出众，吴三桂特别偏爱，并收为义子，平日待之以礼，致使手下将士多有不平。吴三桂听之，总是笑笑说：“大将之才，我必爱之。”后来，又将张勇推荐为提督，调至陕西镇守一方。
今天，张勇闻知吴三桂举义，心中格外兴奋。送走汪士荣之后，张勇便在营中静候王辅臣转来书札。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张勇一直未能等到王辅臣转来的吴三桂的书札。一打听，张勇得到的消息，让他瞠目结舌。
原来，汪士荣赶到平凉，进入提督府，将吴三桂的两个书札亲自交到王辅臣手中，并言明，让其派出手下亲信将另一份书信直送到提督张勇手中。
王辅臣收下吴三桂的书信之后，在内室里看后，默默沉思：吴三桂待我情深意厚，推荐我为提督，临来陕西时，又奉送重金，仁义之举令我终生难忘。今天他举义反清，我必从之。但是，清人在西北集结大军，单我一部起事，无异于飞蛾扑火也。
心性多疑的王辅臣突然想到：吴三桂派来的送信人是否有诈？即使是真的被吴三桂派来的人，沿途是否被清人查获？如果被查获，又故意放出来，这岂不是把自己推向无底深渊……
现在，自己已经是手握重兵的提督，家中有一妻三妾，权势、荣禄，这一切来之不易呀！
“来人！把那个商人给我带上来！”
刚刚休息一夜的汪士荣被押到提督府。
“王大人有何吩咐？”
“你在藩王手下任何职？”
“云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
“从云南来此用了多少天？”
“整整一个月。”
“从何处而过？”
“沿栈道抄近路而行。”
“途中是否有关卡相拦、查问？”
“只有……”
“大胆！快快照实说来！”
汪士荣只得把提督张勇部下查问和张勇私下审问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王辅臣听了，心中一惊：好你个张勇，得知此事为何不与汪士荣一道前来？为何不把吴三桂送给你的书信留下而又要我来传递？你是想让造反的罪名罩在我身上，你是要以此事向朝廷举报立功，你是要把我当成替罪的羔羊……
王辅臣先让兵士把汪士荣押下去关起来，自己又经过一番深思，最后决定：现在举事不是时候，而自己可能已被清人盯上，为了保存自己，必须另辟蹊径。
当天晚上，他把儿子王继贞召到内室，与其密语：“儿子，吴三桂送来密信，被张勇知晓，至今，他不来与我通气，准要变异。我绝不能束手就擒。你将吴三桂的书信带上，率一百名亲兵，押着那个汪士荣，星夜急驰进京，将这些通报给朝廷，表明真心。”
王继贞领命，当日离开平凉，日夜兼程，进入京城后，先来到刑部大堂，将汪士荣及吴三桂的书信交上。
刑部不敢怠慢，连夜入宫，将此事禀报皇上。
康熙帝正在调兵筹粮，布阵设防。突闻此事，心中大喜，先把吴三桂交送给王辅臣、张勇二人的信札看了一遍，又将刑部审讯汪士荣的笔录细细对照，认为此事千真万确。
“吴三桂呀吴三桂，你真是想将联逼到死角？妄想！”
他当即传旨，赐提督王辅臣为三等子爵世袭，授其子王继贞为大理寺少卿。
同时，将此褒奖之事，通报全国各州县，给那些心存异志的人敲响警钟，树立榜样。
张勇闻知此事时已晚矣。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曾同在吴三桂手下共事，来往亲密无间的人会下此毒手，他愤怒大吼：
“王辅臣你这无耻的小人，你我同为藩王心腹，今日怎能起此歹心，下此毒手？你此次欲先报予朝廷，充当忠臣，实为要皇上怀疑我，你这是出卖我！狗东西，我看你这忠臣能当到何时？”
手下谋士急忙给他献计：“提督大人，王辅臣先下手为强，以此表功，得到皇上的褒奖，提督大人虽然滞后，但你未接到吴藩王的书信，不知者不为过也。你当下也要向皇上表白心迹，皇上才不会怪罪于你。”
张勇即奏疏朝廷，坦诚表白：“王辅臣不行关会而先自陈首，是逼臣反也。”
康熙帝接到奏疏后，心中自然领会，故未降罪于张勇，而又特将张勇奏疏之意，转致王辅臣：“提督张勇拜奏，只为向朕表白忠心，而其中指汝居心不良，抢先赴京陈奏，有包藏祸心之意。
朕并不为其言语所动……”
王辅臣看到康熙帝转来的旨谕，心中不免惊慌：得罪了张勇，无关宏旨；若皇上对己有疑，则是立功不讨好也。
随之，又急急上了一道奏疏：“臣不污伪命，自合举首。而张勇妄行讦奏，居心不良，是逼臣反也。”
康熙帝看到王辅臣的奏疏，又答复道：“只要你二人争着向朕表忠心，西北大局，将会安稳无虞也。”
腊月，正当吴三桂在云南起兵举义之时，蒙古察哈尔亲王布尔尼正率领人马，带着稀物珍宝，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向皇上朝贡。在京城安顿下来之后，早有心腹将南国逆事密报于他。
“真有此事？”布尔尼亲王深感震惊。
“各府各院、皇亲贵戚，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正日夜调兵南下。”
布尔尼暗自窃喜：“好，好，你小满子也有人敢与你叫阵，敢与你一试高低了！”他手抚下巴，细细回忆，不错，此次进京，北口的兵将正在向南开拔。你小满子能挡得前阵，后院起火你能照管得了吗？
察哈尔原本为故元后裔。当年，努尔哈赤起兵反明时，察哈尔林丹汗见其兵马强盛，便与其通婚，想在日后当其夺下大明天下之后，自己也会得到好处。但是，努尔哈赤不仅攻打明人，还派兵西进，争夺自己的草原。林丹汗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便统兵上阵，与满人厮杀起来。
天聪六年（1632），清太宗皇太极御驾亲征，将林丹汗打得大败而逃，在打草滩，又气又恨，得病而死。其妻走投无路，只好携传国玉玺，献给皇太极，甘愿屈身为奴。崇德元年（1636），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封林丹汗儿子额哲为亲王，领兵管护察哈尔。额哲死后，又封其弟阿尔奈为亲王。虽然有亲王盛名，但其仇恨一直藏于内心。阿尔奈对清廷则阳奉阴违，一连八年不为清廷朝贡。皇太极大怒，下旨将阿尔奈捉拿，羁于盛京。接着，又改封其子布尔尼为亲王。看到清人恩威兼施，布尔尼只得暂时收敛野心，忠心称臣，岁岁朝贡，以此保住手下的地盘和兵力。今日闻得南国烽火漫天，知道复仇的时机已到，反抗叛逆的怒火在心中日渐炽烈。
康熙帝得知布尔尼朝贡来京，特于平台召见，先行细细问过察哈尔军情民事之后，又要布尔尼在京城多住几天：“此次迢迢入京，茹苦含辛，汝可在京城尽情欢乐几日，所需之物尽管陈述，朕将满足于汝。”
布尔尼跪地大拜：“谢主龙恩。臣为亲王，当以大清社稷为上。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乃圣上洪福齐天。臣只愿刻日北归，安守一方。”
“今云南藩王吴三桂，忘恩负义，起兵北上，欲与我大清作对，汝知否？”
布尔尼故作惊讶之态：“万请圣上恕罪，下臣偏居北国，耳目闭塞，尚不知逆贼作乱。若吴三桂狗胆包天，蠢蠢欲动，必无好下场。”
康熙帝笑笑：“此言甚是。吴三桂本为流寇所迫，势穷未归之人，朕推置腹心，委以重任，累进亲王，子为额驸，恩养至此，尚行反叛，负国已极。朕已遣大兵进剿，吴三桂虽反，终将灭亡也。”
布尔尼再拜：“圣上龙威齐天，臣民众望所归，狂犬吠日，自取灭亡。圣上下旨，臣必率师南下征战，杀贼立功。”
“好。闻汝言，朕心甚慰。今汝可回察哈尔，护理地方，保一方安宁，朕即放心也。”
康熙帝有心试探，布尔尼极力表演，二人各得其所。
从京城回到察哈尔，布尔尼已侦得京城空虚，大军南下，自认为是复仇的最好时机。便下令将四方严守，暗中打造兵器，日夜操练军马。同时，派出暗探，至中原各地细细打探，单等时机一到，便举义起兵。
吴三桂在派出汪士荣赴西北平凉王辅臣处送书札的同时，又派两人分别去朝鲜、交趾两处传送书札，鼓动两地同时举义反清。
奉命前往朝鲜送书札的龙贵，先取道来厦门郑经驻地，说明来意，并请求帮助。郑经马上答应，派出一艘船，装上鲜橘、香茶，沿海道北上，直驶朝鲜。两月余，船抵朝鲜海岸，龙贵由朝鲜兵士带到朝鲜王府，亲手将书札奉上。
朝鲜国王细细看了一遍，放在御案上，双眼直直盯着来使，并未言语。
龙贵心里明白，这是说明朝鲜国王的心中犹豫不决。
趁此机会，龙贵直言相告：“王爷在上，容下官直言：往年日本围攻朝鲜时，王爷曾因抵挡不住倭寇而求援于我大明朝，先帝得知后，立即派出兵马援助，王爷的圣地方得以保全。今日，吴大帅举义兴兵，反清复明，王爷可相机出兵，也算是报答大明先帝之恩典也。”
朝鲜国王听之，仍未言语，先命手下人将龙贵带下去，厚待休息。独自一人默默沉思：“大明朝曾有恩于我，但后来毕竟被清人所灭，如此强大的明帝国，虽然几番兴起，但最终还是被击败了。今大清国日渐强大，你一个吴三桂焉能将其推翻？今日我若兴兵反清，日后得胜，你吴三桂又能给我何等优惠？如若失败，我朝鲜必遭清人重击，到那时，国民惨遭屠戮，我王室必受灭族之祸。还不如就此平平安安为上。”
朝鲜国王越想心中越感不安。
“若此来使送札之事被清人窥知，也是大逆不道也。”
辗转三思之后，朝鲜国王将亲信召上，在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一遍。
当天夜晚，亲信奉王命，特置一丰厚筵席，并命四位美女作陪。龙贵喝得酩酊大醉之后，被六位兵士捆缚结实，拉到城外荒山下活埋了。
在宫中，朝鲜国王早将龙贵奉上的书札悄悄烧掉。一切在平静的暗夜中悄然灭迹。朝鲜国王自感心中格外踏实。
交趾之地的大王收到吴三桂的书札之后，开始也是犹豫不决，未敢轻举妄动。后闻广西大将军孙延龄已响应吴三桂之义举，便乘机兴兵北上，在边陈兵，以待上阵。
正当康熙帝全力布兵调防，前往三楚迎战吴三桂时，曾经让他极为满意的陕地却大乱骤起。
平凉提督王辅臣举义兴兵，追随吴三桂公开挑起反清的大旗。
王辅臣当初命子王继贞押汪士荣入京，向朝廷交出吴三桂的书札，是迫于当时西北清军人多势重，不敢轻易行事，加上疑心重重，故特用此一绝招，稳住朝廷悬疑的心。而后，经手下来报：吴三桂率兵北上，沿途州城，望风披靡。王辅臣的心又动摇了。
想当初，吴三桂待己亲如手足，尤其是被他提携为提督后，离滇地赴陕时，依依不舍，重金相赠，挥泪而别。
今日，吴三桂举义并约己相随，自己却做出了与他心愿相反的举动，日后如何再见呢？
眼下，虽然圣上对我寄予厚望，但仍然感到内中似有一双锐目在时时暗中窥望自己的举动。而提督张勇又时时与自己作对，争着向圣上表述忠心。失去张勇的和睦，王辅臣还未感痛心，同朝称臣，职位相同，谅他也不能将我如何。但是，吴三桂如果日后得帝称王，我还有何面目在世？
正当他心神不定，胡乱猜测之时，朝廷突然下旨：令其率兵马从经略大臣莫洛进征四川。若在平常，率兵出征是常事，但今天出征，必是去南方与吴三桂部下对阵，这也是皇上故意令其出征以试忠心。正因这样，他才愈感到有一种急迫感。仿佛两军交战，逼到阵前，何去何从，必定刀枪见红。他似乎也有一种感觉：若能在征战阵前反正举义似乎更妙！
兵马来到宁羌，王辅臣立即下令：三军就地安营扎寨。
经略莫洛听到士兵来报，心中颇惊：“如此紧急军务，焉能停师扎营？”即传手下令官前去王辅臣营寨探问。
趾高气扬的令官来到王辅臣大帐，连声喝斥，王辅臣尽力忍住怒气，道出真情：“军中马匹瘦弱，长途急奔，力不能耐，只得暂时歇驻。”
令官回去禀报经略莫洛后，莫洛又下令：拨军马两千匹，立刻送到王辅臣军营，同时下令王辅臣连夜拔营起寨南下，违者严惩。
毛毛细雨中，两千匹战马嘶鸣奔涌进入王辅臣的军营。
那令官直立在王辅臣军营前，肆意大喊：
“王辅臣，军马已至，还不拔营起寨？”
正在帐中与手下官员进酒的王辅臣，听到喊声，哀叹不已：“我堂堂一提督，实不如满人一令官也。”
说着，起身来到帐外，当面向令官恳求：
“请你回去向经略大人代求，寒天落雨，兵士刚刚入睡，待来日起早登程可否？”
“你王辅臣刁钻耍赖，先说马乏无力，今又言兵士困乏，从未把经略大人之令放在心上，该当何罪？”
“王辅臣从来忠心朝廷，沙场阵前，屡屡立功，焉有违令之心？”
“哼，你‘马鹞子’好大的胆子，阳奉阴违，违抗军令……”
那令官一句话没说完，早被手下一将官窜上，一刀斩下首级：“狗东西，欺人太甚，一个小小的令官竟敢辱没我家提督大人，你是仗着满人之势！”
王辅臣见状，顿足失声大叫：“哎呀不好，你，你惹下大祸了！”
那将官将手中的刀朝地上一丢，跪在王辅臣面前：“提督大人勿要惊慌，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将我捆缚去见经略大人。”
王辅臣将那人从地上拉起来：“你我血战沙场，唇齿相依，我焉能做不仁不义之事？快快请起。”
随后，他又来到马群中，拉过一匹瘦马，在将士面前，倾诉心声：“看看，这样的瘦马送来军中，他经略却把精壮良马尽自掠去，还要命我连夜出征，这是想置我王辅臣于死地也！”
说罢，不禁挥泪而泣。
将士群中，犹如烈焰浇油，怒气更旺，人人争着喊叫：“杀掉这个狗官！”
“把骑在头上的满人杀掉！”
“杀清人！拥我汉室！”
王辅臣突然变色大吼：“岂敢造次，军令严惩！我王辅臣怎敢造反？”
没料到他话音刚落，将士一起责问：“提督大人，你已经犯下军中大禁，还要想再往火里跳！”
“眼下吴藩王已经举义兴兵，我等何不与其相约，共图大事？”
“对，一不做，二不休……”
王辅臣再也不敢迟疑了，立即振作精神大呼：“大家决议已定，我必不违众人之心。自今日起，我率将士举旗反清，有违令者，斩！”
随之，率领将士，赶到经略莫洛的军营，将其团团围住，自带一班将士进入莫洛大帐。
看到虎虎生威的王辅臣突然来到帐前，莫洛深感不妙，正要传令亲兵，王辅臣一个飞身跃上前去，砍下莫洛的首级。一声号令，兵士冲入莫洛营中，将其部下杀个落花流水，将其财物尽数收掠。
王辅臣先令兵士在平羌休息两日，立刻挥师北上，杀回陕西。同时，下令快马赶赴吴三桂处通告。
已经进入湘地的吴三桂闻听此事，心中大喜：“王辅臣终不负我心也。此人心谋智慧，关键之时显心志，实乃大将之材也。我虽失去一名汪士荣，换来几十万大军，实在值得。”
当即下令，封王辅臣为平辽大将军、陕西东路总兵。并命人送去白银二十万两，以示奖励。
王辅臣杀回陕西后，一边率兵攻城夺地，一边四处煽动，遍布书函，要约党附，起兵反清。
一时间，陕地大乱，有归降的，有应战守城的，有激战而败又归降的。很短时间，王辅臣就占据了巩昌、洮州、岷州、固原、定边、临洮、兰州、洛川、宜川、讃州、延绥等州城。其中，提督张勇偏偏不随从：“好一个人面兽心的刁民，我偏要与你交手，看你能横行到何日！”
当王辅臣宁羌兵变之后，正在窥探时机的布尔尼亲王认为举义机会已到，立即招来手下将士，直言不讳：“清人侵占我圣地，杀我祖父，此仇今日当报！”于是，尽力煽动奈曼部落，拥众同叛。
起兵之日，布尔尼下令三牲祭天，并令置环靶百步外，布尔尼一气连发三箭，皆中红心，众将士欢腾高呼。
“天随人愿，我必胜矣！”
即日统帅三军向张家口杀去。
当初，朝鲜国王虽然将吴三桂的来使龙贵杀掉，但心中终不平静，待中原各地反清势焰日腾，急忙召集谋士会商：“反清之势蜂涌而起，清人京城四周烽火遍燃，于我是福是祸？”
儒生罗硕佐献言：“此次反清之势乃天机也，民心所向，清人终不得久也。”
儒生赵显期上奏：“吾王在上，吴三桂攻占江南，蒙古骑士起兵北国，王辅臣大乱陕地，天下事变，迫在目前。大王正当乘此时机，陈兵筹粮，与四方约盟举义，大可以雪耻复仇，小可以安国护民也。”
第二天，又有大臣尹镌密奏：
“我国精兵劲矢，闻于天下，火炮飞丸，足以远行；选卒万队，北首燕山，大肆进取，以拊其背，扼其吭；再开海洋一路，约郑经同势，以挠其腹里；再传檄燕蓟辽河迤北野春诸部，日域诸岛，青齐淮浙等处，以逼于西蜀，同仇敌忾，可以鼓天下忠义之气。”
看毕，朝鲜国王这才点头称是。
自吴三桂举义反清后，有如狂飙骤起，惊雷震天，长江南北，大河上下，边鄙藩国，尽燃烽火，举旗挥戈，刀头所指，直逼清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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