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滇水横刀竖反旗

白盔白甲的吴三桂，匍匐在明永历帝的陵前，嚎啕大哭：“先帝呀！臣当年为逐闯逆，暂借夷兵，只说功成之后，以重礼谢他，谁想胡虏背信弃盟、直取中原，令我大明江山陆沉于辫夷之手，臣之罪万死不饶！今臣欲起兵反清复明，乞求先帝英灵助我成功！”

康熙十年（1671），据粤地藩王尚可喜上疏朝廷，以身有疾病为由，请令长子尚之信代理军事。

圣上准奏后，粤藩大权便转到尚之信手中。没料到，尚可喜卸任后，处处受儿子之制，心中怏怏不乐，其幕僚金光即予献策：

“王爷自可上疏，请求归老。”

康熙十二年（1673）三月，尚可喜即上奏圣上：“臣年七十，精力已衰，愿归老辽东。有旧赐地亩房舍，乞仍赐给。臣量带两佐领甲兵并藩下闲丁孤寡老弱共四千三百九十四家，计男妇二万四千三百七十五名口，其归途夫役口粮，请敕部拨给。”

康熙接奏后大喜，立即允准。

紧接着闽藩耿精忠也上奏疏请求撤藩归辽东，康熙一样写下：“得旨允行。”

身在京师的吴应熊得知这消息后，立即令心腹携书信赴云南：

“朝廷久疑王，今二王皆有辞职疏，而王独无，朝廷之疑愈深。速拜疏发使来，犹可及也。”手握儿子的书信，吴三桂一时呆坐不动。仿佛被响雷震昏，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是圣上强令撤藩呢，还是粤、闽二王自愿撤去？但不管如何，事已至此，只有快定主意才行。

当晚，一班心腹齐集王府大厅，当众人听罢吴三桂的话之后，即有谋士刘玄初献言：

“圣上久有撤藩之意，但一直不便明言讲出，若王爷遂其旨意行事，圣上必立即允行。以吾愚见，王爷万不可效法尚、耿二人，永镇云南，圣上将不可随意动也。”

吴三桂听之，甚感不悦，急摇摇头：“此言差也，但使本王上疏，圣上必不敢妄自调动也，只有上疏，才能释去圣上之疑心也。”

夏国相故意相问：“泰山王爷在上，若上疏后，朝廷允准如何？”

“不会，不会。吾晋封为亲王，子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儿媳为和硕公主，吾自大清入关开国，功高一等，无人可比，今在滇，益根深蒂固，何人敢在我头上动土？天下无人可取代也。”

是年七月，吴三桂即上疏请求撤藩：

臣驻镇滇省，臣下官兵家口，于康熙元年迁移，至康熙三年迁完。虽家口到滇九载，而臣身在岩疆，已十六年。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难报，惟期尽瘁藩篱，安敢遽请息肩？今闻平南王尚可喜有陈情之疏，已蒙恩鉴，准撤全藩。仰恃鸿慈，冒干天听，请撤安插。

康熙帝阅毕吴三桂奏疏，心中万分喜悦，未损毫末，三藩尽撤，岂不是天意。但是吴三桂的奏疏并不甘其心，疏中言语尚有商量之余地，为此，他便召来众臣集议，实未料到，在大臣中竟也明显分为两派，一方以莫洛、米恩翰、明珠、苏拜、塞克德等人，极力坚持说：“其藩可撤！”而以大学士图海为代表的大臣，则极力反对：“滇藩断不可撤。”其理由十分充分：“吴三桂镇守云南，地方平定，总无乱萌。如若将其撤下来迁移，另外还要遣兵前去镇守，兵丁往返，沿途各地方必受苦累，而戍守之兵，均系暂住之，滋事骚扰，必会酿成大事，吴三桂正值年富力强，该藩还是不撤为好。”

双方据理力争，最后，竟有大多数臣僚依附图海，同意不撤为上。

端坐静听的康熙帝脸上毫无表情，其心中则如岩浆奔突。他十分憎恶图海及其一班不主张撤藩的人所言。他们只看表面，不知实质。身为大学士，为何不懂历史？朕之天下，焉能容有觑位之人存在？再者，从大臣的言谈之中，康熙帝也嗅到了众臣心中对吴三桂怀有深深惧意。

此刻，必须言明朕意，指明利害：

“众臣听之，吴、尚、耿三藩蓄彼凶谋已久，今若不及早除之，必会导致养痈成患，其后果则不堪设想。当下，撤藩大势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制之可也！”

圣上之言，使百官皆有振聋发聩之感。人人面面相觑，而后低首不语，任凭圣上裁决。

三日后，康熙帝发下撤藩谕诏：

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必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典也。王夙笃忠贞，克摅猷略，宣劳戮力，镇守岩疆，释朕南顾之忧，厥功懋焉。但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兹特遣礼部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前往宣谕朕意。

中秋将至，王府、安阜园等处被打扮得焕然一新，王府上下，一派欢欢乐乐的迎佳节的景象。吴三桂心中十分安坦，他早估计好，自己的奏疏呈上朝廷，圣上及一班大臣准不会将滇省藩地撤掉。但自己有请求，能表明撤藩之意，你不撤就不能再怪我吴三桂了。

虽然时近中秋，滇池各处楼堂府园仍是一片花团锦簇，异香迷人。

昨天夜晚，吴三桂拥着陈圆圆入睡，十足地得意之后，昏昏入睡时，看见自己又走进安阜园，先是登上大观楼，极目远眺，满眼万千朵鲜花，可正在高兴之时，这一朵朵鲜花却变成一张张人的脸面，个个紧蹙眉眼，呈现十足的痛苦状，吴三桂十分不满，大声吼叫：“为何如此表现，难道我藩王对不起汝？”说话之间那一张张脸面又纷纷落地，变成一颗颗人头。吴三桂大惊，急喊来人，但一个从人也没有上前，望天天阴暗，看地地昏沉，一股股刺鼻的血腥气钻入鼻孔。吴三桂惊慌之极，急从一颗颗头颅中择地而逃，猛地踢到一颗头颅，定睛一看，呀，那不是自己的儿子吴应熊的头吗？还在伤心之时，只见那头颅张开嘴巴：“父王，父王……”吴三桂刚要弓身用双手捧起头颅，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吼叫：“平西王吴三桂接旨！”一名孩童小皇帝高座云端，身边一名太监在宣旨：“朕封你为滇、粤、闽三地总藩王。”吴三桂欣喜若狂，急忙伏地大拜，不料竟从九重天上跌下来，口中拼命大叫：来人救我！……”

惊出一身冷汗的吴三桂，睁开双眼，看到爱妾陈圆圆正拼命摇晃自己：“官人，醒醒，官人醒醒！”

此时的吴三桂感到心头绞痛，口苦舌干，双目发涩，头重脚轻，四肢乏力。一副迷茫若失、孤苦无望的样子。

“官人，你，你是怎么了？”

“只是一场怪梦罢，嗨，人为何会做梦？人做的梦有时会有灵验吗？本王从未有过高的奢望，只想在滇城安度晚年。”

陈圆圆只是随声附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皆如此。官人不必多虑。”

吴三桂苦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恒常之理，我藩王焉能超越也。”

三天后，正是中秋佳节，王府上下一片欢腾，吴三桂在妻妾侍女数百人的簇拥下，入宴落座，一边痛饮美酒，一边手打拍子，随着戏台上的伶人兴致勃勃地唱起来。

忽然内侍赶到面前，急急禀报：“王爷有……”

一句话未说完，就听到又一声震慑心魂的呼叫：“平西王吴三桂接旨！”

千余人欢闹的场子即刻鸦雀无声，秋阳朗照的晴空，刹时掠起砭骨的寒意。

直立而起的吴三桂，看到内侍拥着一名太监，便离席带随从回到府上，大厅堂上，焚香设案之后，吴三桂即大跪在地，双耳聆听太监一字一句地朗读，当他听太监读到”故允王所请，搬移安插”时，直感到头脑轰轰作响，仿佛像三天前所做的恶梦从天上掉下来一般。

当天夜晚，吴三桂将其心腹谋士与将领召到王府商讨对策。

事情十分明白地摆在文武幕僚面前。

不想见到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吴三桂这才感到圣上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简单，而真是一个令人无法对付的圣人。当吴三桂再次口述一遍圣旨，手下的将士与谋士先是颇感愕然，因为事情完全出乎王爷的预料，再则，反清的举措将变得明朗化了。再也不能遮遮掩掩，要抓住时机。

方光琛说：“时不我待，我必先走一步，抢人之前，制胜于人。”

夏国相说：“泰山王爷，可先将各要道锁住，严查暗探。”

于是吴三桂即刻下令：“阴勒士马，禁遏邮传，许入不许出！”

一夜，吴三桂毫无睡意，圣上把自己推到绝处，我就要与其搏斗，我再也不会让你随意摆弄，我吴三桂再也不需要忍气吞声了。但是，为了争取时间，还需要对圣上进行软化迷惑，这样，自己将会有更充裕的时间调动军马，联络四方。又是一阵苦思冥想之后，感到要使圣上相信自己决心奉旨归辽东，必须以表面迷恋财物掩其内心的主张，为此，吴三桂命马玉亲写一道奏疏：

臣部下官兵家口，三十年来，蒙恩豢养，生齿日众，恳将赐拨安插地方，较世祖章皇帝时所拨关外至锦州一带区处，更加增廓，庶臣部下官兵，均沾浩荡之恩。

马玉写好之后，吴三桂接过，连连看了三遍：“好，有这一道奏疏，当可将圣上的心思安稳下来了。”

吴三桂长长吐出一口气，略感到浑身轻松。刚刚端起盖碗茶，一名侍女轻盈飘到面前，道过万福之后，莺语轻出小口：“王爷在上，夫人在内房有请，请王爷速去一叙。”

闻此言，吴三桂不敢怠慢，连茶也未呷一口，急忙放下，径自走向后厅内房。

王妃张夫人端坐房内，三名侍女分别在旁边，玉雕般动也不动。吴三桂走进房中，一眼望见夫人素面冷颜，心中一颤：“夫人为何还不就寝？何事扰得内心不安？”

张夫人转面，将吴三桂上下打量一番，话未出口，先摆摆手，三名侍女急忙退下。张夫人这才缓缓起身，慢慢走到吴三桂身旁，轻轻问：“王爷为何还不就寝？何事扰得你神不守舍？”

吴三桂闻听此言，仿佛身受重棒猛击。

“夫人，心中有事，只管直言。”

“王爷连日忙于公务，我心中实有不忍，难道又有苗蛮土司滋事？”

“不，不，藩地平安无事，夫人尽管安心。”

“难道是皇上令你率兵出征？”

“不，不，国泰民安，军兵当可安心休整。”

“莫不是王爷手下有人图谋不轨？”

“不，不，藩地文武官员，个个忠心于我，绝无三心二意。”

张夫人这才正色询问：“你给我说实话，这几日王府上下为何这般兵出将入，挑灯夜会，密商会晤，个中原因为何？”

“夫人，藩王府乃云贵最高府第，每日必有大事会商，这是正常之举，夫人尽可安心。”

吴三桂如此轻松言语非但没有安稳夫人之心，反而将其激怒：“好你个吴三桂，你口口声声待我真心不二，诚实无加，为何如此大事不与我言明？”

吴三桂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王爷，你是不是又想大动干戈，举旗兴义，反清复明？这可是全家该剿，株连九族的祸事呀！”

夫人严酷冷面、厉辞相诘，使这位堂堂藩王心寒胆颤，既然夫人已经看出真相，只好直言相告：“夫人，你知道，为了大清国，我出生入死，血洒疆场，最后打下云南这块地方，我的功勋无人可比，没有我就没有大清国。今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我被钦定为藩王，可谓功有应得。你们随着我也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享了几天清福。但是，这个小小的康熙帝竟然逼着三个藩王撤藩，要将我们送去关外辽东，这口气我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是，那两个胆小如鼠的尚、耿二藩，竟争先上奏疏，要圣上准允撤藩。儿子在京师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要我也步他们二人的后尘，也上疏请求撤藩，我本以为圣上不会将我滇地之藩撤掉。但他们心狠手辣，竟要我也撤掉，这是功成之后迫害武将的惯用手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今天撤藩，明天说不准又能降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们全家杀掉。夫人，你想想，我们能这样眼睁睁地等死吗？我吴三桂早就要报毁约之仇，我要杀掉爬上宝座的清人，我要恢复我大汉宗室。我的主意已定。我怕惊动你，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而是在暗中悄悄进行。夫人，你认为我不该这样大干一场，举旗兴义，反清复明吗？”

张夫人听了，双眼噙满泪水：“官人，你，你说得都是对的，我与你既为夫妻，就要以你为主。我不怕，只是，只是怕大事兴起之后，咱的儿子还在京师，还在清人的手中攥着呢！那该如何是好？”

“儿子、孙子是你我的骨血，你想，我不想？你疼爱儿子，我不疼爱？现在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将差人暗中潜入京师，让儿子早早脱离虎口，这样可去掉你的心病。”

张夫人只得掩面哭泣，而后轻轻挥挥手，吴三桂也长叹一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夫人内房。此时，天已微明，清凉的微风迎面扑来。吴三桂眼望着爱妾陈圆圆的阁楼，灯火辉煌，真想走上去，也将此番大事详细说给爱妾听听，但他又止住脚步，心想：夫人让我畏惧，爱妾则事事由我而办，眼下夫人已被说服，爱妾之心，不说也成。他径直走进卧室，一侍女迎上躬身而言：“王爷在上，桌上有书信一封，请王爷过目。”

吴三桂随手拈来，打开一看，竟是爱妾陈圆圆的亲笔信：

无杀人之心而使人疑者危，有杀人之心而使人知者殆。王未行大事之先，而使朝廷疑，将行大事之时，而使朝廷知。疑者有备，知者难攻。事之成否，未可料也！一朝失败，危殆孰甚？况古之立大功、建大业者，均有机之可乘，苟无天时、地利、人和之机，事亦无济。今王于满人入关之际，有天时之可乘，妾曾劝以逐胡自立，而王弃之；未入滇之前，有地利之可据，妾又请王奉明嗣以光复故国，驻武汉而联合天下，而王又置之；多尔衮蹂躏百姓，屠杀汉人，民怨丛兴，人民心怀愤懑，有人和之可赖，妾更怂恿王择明嗣而图大事，而王终忽之。延至今日，清基已固，乃欲以钟漏垂歇之年，当北方虎狼之众，甘心为胜负难决之事，并贻重患于子孙，非计也！妇人女子之见，唯王图之。

吴三桂将陈圆圆书信连看数遍，仿佛能听到陈圆圆那莺燕之语在耳边陈说，一位红颜弱女，在战火纷飞之中，忧国忧民，其善良之心，日月可鉴。然而，本王我是举大义干事业扭乾坤之人，焉能为了儿女情长，而弃大义于不顾？天下之人应该以我的心意我的举止行事，任何人胆敢阻拦，我必摧之。

“爱妾之心，我自领之，其意不可从也。”

一代佳人陈圆圆，此时的心意更加冷落、零乱。早在吴应熊带着妻儿从京师赶来，与父母欢乐团圆之时，她作为王爷的爱妾，心中自然也有一份欢乐。自从她全心依附吴三桂之后，一切均以三桂之乐为乐，以三桂之忧为忧。但是，在这次全家人的宴会上，她看到和硕公主的傲慢、矫情，对自己的蔑视。这些，她均能极力忍受，总是一笑置之。她为的是让吴三桂全家在团聚时尽享天伦之乐。但是，当她看到吴三桂私下密议，看到文臣武将个个表情冷穆、行色匆匆的样子，已经猜到王爷将要有一个令天下人震惊的大事，不言而喻，那将是推翻当朝，自登王位。想到此，陈圆圆内心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楚。尸山血海的交战，受害的只能是百姓，是兵丁，而从中受益的只能是王者。而对吴三桂此次的动向及最终结局，她好像有神灵点化一般，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你吴三桂已年过六十，无论从你的兵力、财力，及所有追随你的人，你都不占有优势。以她一位弱女子的眼光看，清人在中原已有巩固的根基，一心只图生存的百姓，心中已经认了这一个新的真龙天子。人心所向，你吴三桂是无法更改的。还有，你吴三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先是拼命为清人打天下，残杀汉人，今又要集汉人来反清人，反复无常的行径必不会被百姓接受，无人支持，你能取胜？即使有人会追随你，但是只要大局出现不利，这些人就会背你而去，甚至会将矛头反转对你刺来。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口头上都呼喊着为民，而实际上皆以百姓的性命为自己筑起安乐宝座，反过来再百般欺压活着的百姓。天下财物皆为帝王所有，笙歌曼舞皆为帝王所乐，属于百姓的只有一个“苦”字。自己虽为藩王爱妾，但只能以声色取悦王爷，每次向王爷陈述心里话，皆被当作妇人之见，置之不理。过这种苦闷、忧郁的日子无异于坐牢！

这次看到吴三桂正在全心忙于军政大事，陈圆圆曾几次来找王爷，陈说心意，以求阻拦，但是终无机会，无法，只好以书信告之。

看完爱妾陈圆圆此封发自肺腑的书信，吴三桂心乱如麻，空寂、失落之感油然而升。一代佳人陈圆圆与自己是永不可分离的，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二人的心就紧紧连在一起。当年为君父报仇，与李闯王血战山海关，其实还是因陈圆圆而引起，陈圆圆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他绝不允许外人有丝毫沾染，多年来，他与陈圆圆心心相印，一日不可分离。就是当下，位居藩王之位，美女佳人数不胜数，他对年事渐长的陈圆圆仍然高看一筹，其珍爱之情不减当年。

张夫人对自己严厉，使自己畏惧，仿佛是上天铸成；而自己倾慕陈圆圆，更是天设地造，这种情份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然而，今天，正当举义之际，她竟然如此心灰意冷，这怎能不让自己心中紊乱？

“来人，备马前往安阜园。”

吴三桂穿过香气扑鼻、争奇斗妍的花丛，走进清幽明丽的楼房，陈圆圆早已迎上来。

看到忧心忡忡的爱妾，吴三桂双眼一亮，仿佛面前是玉立广寒宫的嫦娥，今日的爱妾尤其美妍佳绝。

“爱妾，你的书信本王阅后，深表谢意。”

“王爷，你回心转意了？请受奴婢一拜。”

弱柳迎风般道了一个万福。吴三桂急予搀扶，然后，二人说着偎依相抱：“王爷，你给奴婢说，是否又要率兵举义，与满人争夺天下？”

吴三桂把陈圆圆的玉面粉腮轻轻捧起，好一阵儿，才慢慢撒手，依然挽住陈圆圆的细腰。但是一双眼却直直呆看那张终日陪伴自己的美容玉貌。

“爱妾，为了你，当年我憋下一口气，借清兵杀了贼人；今天，为了你，我还要夺下满人的江山，让天下重归汉人手中。”

“官人，太平日月刚刚过了几年，你身为亲王，镇藩云贵，权倾一时，就此罢手吧。”

“是英雄，将无视狼虎，一往直前；是狗熊，才安居贱位，苟且偷生。爱妾，你说我是英雄还是狗熊？”

陈圆圆没有回答，只感到心头被一阵冷气袭之，打了一个冷颤，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

无需多言，吴三桂主意已定的事，任何人不能更改。

“官人，你能答应奴婢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能。只要爱妾有所求，本王就是上天揽月，入海擒龙，也要满足爱妾的芳心。”

陈圆圆轻轻推开吴三桂的拥抱，回身来用衣袖轻掩脸面，泪水从绫绢绣衣间簌簌落地。

“爱妾，你怎么啦？难道……”

“官人，奴婢谢官人的金玉良言。官人，奴婢要削发为尼，望官人应允。”说完，清泪蒙面的粉腮，溢满无法言说的苦痛。但是，那一双柔情万般的眼睛，直直不离吴三桂的脸面。

陈圆圆的莺语燕声竟像一只利箭直穿吴三桂之心。惊讶的双目直瞪着陈圆圆的霜目冷面。

“爱妾……本王何事对不住你……”

“官人，为了我，你赴汤蹈火，入虎穴、攀刀山，奴婢终生不忘。”

“爱妾，你为何自跳火坑？”

“官人，佛门圣地，乃世人敬仰的圣殿，我进入此门，心底坦然，更有再生之荣幸。”

“爱妾，我终生离不开你，为何如此狠心？”

“官人，你有夫人掌印，老来子孙绕膝，可尽享天伦之乐。近有佳丽附身，心性怡然……”

“爱妾……”堂堂一代藩王竟喉头哽咽，泪流双行。

“官人，奴婢身入佛门，心志专一，拜佛诵经，一心为官人终身福祉，祈祷上苍，这也算奴婢的一番心意。”

“爱妾……你不能走……”

“官人，古人云，爱美人不爱江山。奴婢以为那是小人之见。官人为一代英雄，自有才略在胸，若为我一贱妇如此卿卿我我，岂能成就大事？”

吴三桂心中明白，此番抉择，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更是对自己的决策不满而作出的对策。渐渐的一种冷静褪去心头的火热，凡是敢与我吴三桂心地不一的人，焉可迁就？

“好吧，爱妾有心为我在佛门祈祷，也是难得的一片忠心。本王准允。所需钱财、物什，尽可言说。”吴三桂转身走到门前，忽又止步，慢慢回转身子，深情而迷惘的双眼紧紧盯视陈圆圆。他身不由己地又慢步踱回来，复将陈圆圆紧紧揽在怀中，脸腮相依，久久不语。

“爱妾，此一去天各一方，你我何日相见？”

“官人，情缘在心，虽不能终日谋面，然心灵相通即可。”

“神通为悟，若有实物方才心安。”

陈圆圆即取剪刀，将头上青丝一绺剪下，双手捧上：“官人，若看此发，如见奴婢的面容，请官人收下。”

吴三桂伸手从腰间贴身处取出一佩玉，双手送给陈圆圆：“父母传给的灵物，望爱妾随身携带，终日如谋吾面。”

而后，将陈圆圆轻轻抱起，缓缓走入内室绫罗香帐之中……

三日后，由五百名亲兵护送，陈圆圆来到峨嵋山清风庵出家为尼。青灯为伴，面壁诵经，以清风苦雨洗涤灵魂，以度残生。

重阳佳节，天朗气清。

藩王吴三桂的心中如沸水翻腾，终不能平静。他接到圣上的撤藩谕旨后，安稳住张夫人，送走爱妾陈圆圆，渐渐沉静的心绪又在思索举义的头等大事：兵以马首是瞻，将以旗号率先，此番举义旨在反清，但是旗面上终不能如此显白。再三思索，拿不出一个上好的名义。在重阳之夜，吴三桂又将众位心腹召入王府密议。

“纵观前世，凡举大义者，无不先举一旗帜，号令天下。此番我们举义也当如此。旗上之意必要深思为上。”

“建故明旗号即可，汉人必从之。”

“不可。”胡国柱立时反对，”自清人入关，大江南北，凡举明朝旗号者，迄今无一成功者。看来明朝气数已尽，我等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谋士刘茂遐听了，不以为然：“明朝虽然已亡，但时未久也，汉人个个思旧，如能举复明大旗，万马出征，民间老臣宿将，无不附我旗下，前驱奋战。”

方光琛听之，一未首肯，二未摇头，口气温和地提出个人意见：“为号召天下，举明之旗帜，世人皆知，但明永历帝已被我擒杀，此话已无法说出。此番举义，由王亲领之，必以王意所定，虽然不为复明，但必是反清夺我汉人天下，难道说我等大业成功后，还要再拥朱氏登基吗？”

吴三桂听之，十分赞同地点头称是。

“以我愚见，可竖起‘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旗帜，如此各色人等皆可会聚其中。”

“好，好，有‘天下都招讨’之名最好！”

吴三桂心中甚喜，“天下”二字，方可明己心志，夺得天下之后，何人敢再与我为敌？

随后即刻传令：各都统、副都统、总兵要抓紧时机，严加训练，一日不可荒废。

令郭云龙、杨糰二将，特别注重培训“猓猓”兵卒，不仅要反复操练“象阵”，更要将“猓猓”兵卒的标枪技能训成百步之远，百发百中，有敢懈怠者，校场重惩之。

令各部将士苦练弓弩，并在军中设奖惩之法：即在校场上悬铁甲，凡箭中、甲穿，必惩罚制作甲胄之人；凡镟曲、甲不穿，必严惩制作弓箭之人；凡箭中、镟套甲内，镟不曲、甲不穿，将重奖制胄、制箭之人和兵士。

令方光琛、刘玄初、刘茂遐三人执《黄石素书》，专门给从军中抽调的年轻有为将士讲授，使其懂得布阵、护阵等兵法。

令童达行、陈全图日夜督办粮草。

令许荣昌监造舰船，钱法裕西行购买战马。

待各位心腹领命归去后，胡国柱一人入内室：“泰山王爷在上，愚婿有一事相求。”

“尽管直言。”

“此番大义之举兴起，额驸在京必受牵连，若王爷允许，我将派亲信鲁遐，潜往京师，速将额驸接出返滇，以断后顾之忧。”

“好，好，此计甚佳，只是鲁遐此人如何？”

“此人乃愚婿亲信，终日不离左右，武艺高超，智谋俱全，此番入京定能成大事。”

十月初，奉康熙帝南下云贵督促撤藩的钦差大臣、礼部侍郎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兵部车驾司郎中王新命一行人，赶到滇城。

吴三桂亲自率众官员出城迎接。当天，在王府摆宴洗尘。吴三桂先卒官员高高擎举酒杯，面北而跪，祝圣上万寿无疆。紧接着，吴三桂又以车轮战法，将三位钦差及其一行人灌得酩酊大醉，直到三日后方醒人事。紧接着，吴三桂又让伶官登台演出，日间唱，夜里摆宴，夜里唱，日间摆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如此迷迷糊糊过了半个月，折尔肯再也不愿赴宴，他与傅达礼暗中会商：“亲王如此热情，岂会包藏祸心？”

折尔肯冷笑：“我料他吴三桂也无此胆。”

王新命即献策：“何不把云南巡抚朱国治暗中招来询问，如有不测，大人即可赴京禀报。”

夜深人静之时，王新命与巡抚朱国治悄悄走进驿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尔肯、傅达礼平心静气听朱国治叙述：“吴三桂的兵马皆离城较远，我已在昆明设立六门城守，又于东西南北四处建立长栅，秘密监视兵马动静，至今，未有异常。请各位大人放心。”

傅达礼低声问：“吴三桂终日连宴连请，居心何在？”

朱国治即予明言：“圣上下旨撤藩，无异于夺下吴三桂的大权和福地，他岂能就此甘心？以下官之意，还是加紧督促，早日离滇赴京为上。”

这些天来，吴三桂明里笑容满面，而内中正在思考军中大事：对于起兵大计，主要将领早早心领神会，并忠心服从。对一般将士呢？这些人并不清楚，更不知道底细，一但到了关键时刻，起作用的还是这些人。然而，对这些人便不能直言举义大事，只有用计谋使其就范。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吴三桂决定用“苦肉计”。因此，对钦差大臣，先是“尊敬”、“热情”，而后，便是用心去拖，每隔三五天，傅达礼便要来王府询问起程北上的日期，堂堂的藩王像一个赖账的泼皮，每次会见钦差大臣，便以内疚的笑脸相迎：“府上人多，如此大迁，需逐一打点，故费时日。”

“当下又有几个生病的人，只好再给几天宽限，病愈后，即刻上路。”

反正，每次钦差大臣张口，总有充足的理由相告，并伴以笑脸，让钦差无言以对。凡事有再一再二，岂有再三？

十一月十五日，钦差折尔肯、傅达礼、王新命与巡抚朱国治一起，来到藩王府。听到禀报之后，吴三桂亲到府门相迎。携手走进大厅堂之后，未容客人启齿，吴三桂便直言邀请：

“难得今日这般睛朗的天气，本王特邀各位大人前往桂林一游如何？”

折尔肯则轻轻摇摇手：“藩王大人不知，我等离京来滇，督办撤藩公事，已经超过时日，焉能再予耽搁？”

吴三桂听了，哈哈大笑：“奉公督办，也要有真情相在，你我同朝为官，焉有让你受惩罚之心。”说完，即吩咐侍从立即摆酒设宴。

傅达礼立即阻拦：“亲王大人，我等来此月余，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伶官歌舞，尽饱眼耳之福，今日就免了吧。”

“不。”吴三桂陪笑相驳，”此言差矣，各位大人奉钦命远道而来，皆为本王一人之事，本王尽心侍候各位大人乃理所当然。有道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今日我当尽地主之谊，再行痛饮之。”

各位钦差也只好半推半就，从命为之。

席间，吴三桂尽占话语之先，一时谈当地风土人情，一时又言酒菜佳肴，最后，他又将伶官的表演评价一番。各位钦差，个个听得入神入迷，只顾点头称是。

只有陪同入王府的朱国治，知道这是吴三桂为拖延时间而耍的花招。他几次想张口直问，但均被吴三桂的话语打断，眼看着酒已经吃到近醉，朱国治再也不能等待，于是便直起身子，举杯与吴三桂连干三杯，开口询问：“亲王大人，三位钦差大人来此等候已久，亲王迟迟不予动身北上，若大人无意离开滇城，三位大人自可回去向圣上复命。”

刚刚还是笑容可掬的藩王，突然脸色一寒，手指朱国治，破口大骂：“你乃本王手下的一个巡抚，为何如此大胆逼问本王？你是想让我快快离开滇地后你在此逞威风？云南乃是我自己用血汗夺来的，你一个小小的贪污之奴，竟如此大胆不容我在此小住？”

折尔肯、傅达礼、王新命三人连忙上前劝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朱大人所言是为我等着想，请王爷速作决定为要。”

吴三桂并不与他们三人搭言，只是把手一摆：“来人，撤席、上茶。”

何人还再有心饮茶品茗，只好一一告辞。

回到驿站后，三人暗中商议一番，决定让傅达礼回京向朝廷禀报：吴三桂无意撤藩。经过一番密议后，让傅达礼扮作商人，在朱国治处带两名随从，趁着寒夜月色，悄悄离开滇城北上。

吴三桂此次与钦差大臣闹翻脸之后，当天夜晚，便在王府大摆筵席，将军中所有将官，上至都统，下至把总，全部请到。

灯火辉煌的大厅，各将官依次排列而坐，筵席前，早有伶官出场，演出一场十分精彩的戏剧。又令舞女登场，翩翩而至，香风与彩绸盈目迷心，将官个个心神倾倒。

歌停舞住，筵席酒菜尽上。吴国贵、郭云龙二人首先站起来，率全场众将官共同为亲王吴三桂高寿而干杯。接着，酒过三巡，吴三桂叹息道：“老夫与众位将领携手共事达三十春秋，而今四海升平，九州同庆，满人高坐皇位，我等均无用之辈也。此次，圣上又下旨撤藩，令我等离滇北上，行程万里，终不知将来在何处安身？今日我等在此欢聚，能饮则多饮，互相叙旧，嗨，不知今后在何时何地还能再相会。”

话语如一盆冷水，将众人心头的高兴劲全给泼灭。

吴三桂说完，唉叹不已，且老泪纵横，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席上的将士们，一个个手举酒杯，停在半空中，不饮不放，全都僵住了。他们在沙场上，只见过雄风无尽，猛勇异常的亲王，从来没有见过亲王如此沮丧、如此伤心。

郭云龙猛地将酒杯朝地上一摔：“夺天下时，令我辈出生入死，流血卖命。天下得来之后，又要来整治我辈，天理何在？”

吴国贵将酒杯朝头顶上一抛，拔剑把抛到半空的酒杯一劈为二：“我等个个是丈夫，顶天立地，焉能受人摆布！”

吴三桂猛地把案面一拍：“大胆，休得无理！”

这时，筵席上的众位将士皆个个争相鸣不平：“刚刚打下云南，未有得到享受，如何能走？”

“我辈鲜血汗水岂能白流？”

“我等为朝廷如此卖命，安能落得如此下场？”

“今日我辈只听亲王吩咐……”

“我辈手中自有刀枪……”

筵席上一片哗然，仿佛一堆干柴被火燃着。

此时，一侍从急忙走上前：“启禀亲王大人，钦差大人又来府前催问何日启程。”

吴三桂又是一阵唉叹：“圣上谕旨，我岂敢违反，离滇之事终定，何必要三番五次催我？”

游击官蔡得春大吼一声：“钦差老儿逼人太甚，真是无理之至！”

“不走，我等在此就是不走了！”

吴三桂轻轻揩去脸上泪水对侍从下令：“让其先回驿站，明日老夫自有安排。”随后，摆手制止喧哗之声：“事已至此，我岂敢违抗皇旨？在此，我只想让众将官心中深思：诸君血战沙场，得此宝地，有其家室，以享富贵，靠谁之力？”

“全靠亲王大人之福！”筵席上几乎异口同声呼喊。

吴三桂摇摇头：“非也！”但他内心却十分高兴：众位将官的心还是深深向着本王的。

诸位将官疑惑：“靠圣上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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