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你是不是……有了？
烟岚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快走几步，掀开堂屋的门帘。
光线暗下来，一股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又苦又涩，呛得她眼眶发酸。
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底下的人瘦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层布盖在一把柴火上。
烟岚站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敢认。
是母亲。
可又不太像了。
白令徽女士原本是那么淡雅如水的，就算在津渝那样土地盐碱，海风咸涩的地界，也常年如一日的温柔。
烟岚的记忆中，母亲皮肤白皙，语调轻缓，目光和煦却也有偶尔的明媚。
虽然父亲去世后，母亲的情绪和状态都遭到重创。
可始终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又何至于此。
现在烟岚看到的母亲，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
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道裂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搁在被子上，骨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烟岚的眼睛又酸又烫，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扑过去，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是悠悠的凉，干瘦的，发硬的，像一把枯柴。
从前，她明明记得母亲的手很柔软。
“妈！！”她无法自抑，把脸埋进白令徽的手心里，涕泪横流。
她双手捧着母亲的手，甚至没勇气去看她朝思暮想，惦记了大半年的那张脸。
原来血肉之躯，掌心竟会在短短时间之内长出这样厚的老茧。
烟岚光滑的脸颊贴着母亲干涸的掌心，她这才真的明白徐若在梵音山上遇到她的时候，那样的眼神。
烟岚身上原本清秀的书卷气，是有七分像母亲的。
原来，母亲病得，真的很重。
她的侧脸被粗糙的手指碰了碰，细嫩的，养尊处优的肌肤微微颤动，烟岚抬起头，母亲睁开了眼。
她跪在床边的地上，急促往前移了几步。
白令徽的衰老是断崖式的，仿佛被偷走了数十年的光阴。
原本温柔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看了烟岚两秒，似乎不可置信，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了声音：“岚儿……”
烟岚喉咙间如同被一团棉花堵住，缺氧，又哭得浑身发抖。
她捧着母亲的手，再次贴在自己脸上，汹涌的泪水顺着母亲的手指缝往下淌。
白令徽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岚儿……你瘦了。”
母亲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爱怜地捏了捏烟岚显得单薄的身骨。
“怎么这么单薄？”
尽管白令徽看上去有气无力，却依然仔仔细细的，如珍似宝地端详着女儿。
慢慢地，白令徽脸上的心疼、久别重逢的感慨都被一种难以置信遮盖了些许。
“岚儿，你这气色，怎么这么差？”
白令徽暗暗诧异，烟岚身形削瘦了一圈，身上穿着倒是极好的。
却见一副饮食自倍，脾胃乃伤，忧思不解的郁结之相。
“这衣裳……谁给你做的？”
烟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旗袍。
简简单单的款式，藕荷色，用的却是真丝素绉缎。
是赵崇安让人做的。
同色丝线细细编就的蝴蝶扣，每颗扣子都是大小一致、光泽一致的珍珠。
与烟岚的气质很相称的低调款式，但处处价值不菲。
这逃不过白令徽的双眼。
烟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伯母，岚儿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会照顾她的。”
闻声，烟岚回头，才发现庄培川一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母亲的目光移过去，面无表情地看向庄培川。
那目光悠远锐利，仿佛能看穿千秋万壑。
倏尔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烟岚的手背。
“起来吧，让妈妈好好看看。”
烟岚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母亲上下打量她，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腿。
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完了，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烟岚摇了摇头。
“庄老师！”烟岚听到了徐若的声音。
徐若快步走到门口，探头跟白令徽打了招呼。
“庄老师，饭烧到一半柴火熄了，老周这会儿不在家，您帮我去看看？”
庄培川咳了一声。
“伯母，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母亲忽然抓住了烟岚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岚儿，你……”
“妈，您说。”
“你是不是……有了？”
烟岚愣住了：“有什么？”
母亲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又松开，又按上去。
她看着烟岚的肚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烟岚看不懂的复杂。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烟岚这才明白母亲在问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根都红了。
“你不用瞒我。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的。”
烟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最近一段时间哪有精力想这些问题？
可这么一提，倒真是这么回事。
她想起赵崇安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的温度，想起他低头吻她时睫毛扫过她脸颊的触感。
她的脸更红了。
母亲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是培川的？”母亲问。
烟岚张了张嘴，她不能说是赵崇安的。
不能说。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培川这个人，心机深，不是良配。他和当初已经大不一样了。可你跟了他，还有了孩子……妈也没办法。只是你要留个心眼儿，别什么都听他的。”
烟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只能点头，再一次，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
傍晚的时候，徐若来送粥。
她推门而入，烟岚正坐在床边给母亲喂药。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白令徽说：“既然已经这样，你与培川什么时候成亲？”
徐若正放下瓷碗，侧头一笑，打断她们：“伯母，我给烟岚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您让她试试？”
“哎，好。”
徐若转身对烟岚说：“你跟我来，我帮你看看合不合身。”
她拉着烟岚走到隔壁屋子，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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