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花魁之死
野利静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叫野利静婉。”
那个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许多年，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当时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看着他逆光中的轮廓，看着他向她伸出的那只手，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粗糙得像是一块老树皮。
却握得很稳，很有力，像是永远不会松开一样。
男人他把她拉上了马背，让她坐在他的前面，然后用披风裹住了她。
她闻到了他身上皮革和铁锈的气味，混合着马匹的汗味和秋风带来的干草香。
那种气味从此深深地烙印在了野利静婉的记忆深处，成为她一生中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男人的名字叫做嵬名察哥。
大夏晋王，铁鹞子骑兵统帅，一品堂的主人。
那年他二十六岁，已经是西夏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将野利静婉带回了晋王府，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骑马射箭。
也教她辨别草药和毒药，如何在黑暗中潜行，如何在人群中隐匿，以及如何用笑容掩盖杀意，如何用温柔换取情报。
嵬名察哥把野利静婉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一步步培养成了一品堂最锋利的刀。
再后来，他把她送到了汴梁。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嵬名察哥站在晋王府的后花园里，背对着她，望着天上的月亮。
野利静婉站在嵬名察哥身后，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静婉，这一去，可能是很多年。”
“我知道。”
“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我知道。”
“可能……”
晋王殿下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野利静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在月光下勾勒出的轮廓，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隔着衣料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
嵬名察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抱着。
“王爷，”野利静婉的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会回来的。”
他没有回答。
野利静婉不知道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还是不相信能等到她回来。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后花园的石子路上，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着通向远方。
野利静婉沿着那条石子路走出了晋王府的后门，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南，再也没有回过头。
从那以后十五年，她再也没有见过嵬名察哥。
直到几天以前，她才在上河春再次见到了这个自己魂牵梦绕的男子。
十五年。
野利静婉在汴梁度过了整整十五年的时光。
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女人，学会了汴梁话，学会了大宋的礼仪和规矩。
她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之间从醉醺醺的官员嘴里套出有价值的情报，学会了如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那些情报用密文写好，交给指定的联络人。
然后看着它们被送出城去，一路向西，越过茫茫的戈壁和草原，最终到达那个人的手中。
野利静婉成为了汴梁城里最负盛名的两大花魁之一，也成为了西夏埋在大宋心脏地带最深的一根钉子。
这些年里她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秘密，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关头。
甚至有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但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因为她还不想死。
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回到兴庆府，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但现在，野利静婉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被困在这间阴冷的牢房里，浑身是伤，面前站着的是大宋的权相和郓州知州。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年轻的探花郎刚刚在大庆殿上一件活剐了妖人包道乙。
哪怕王爷带着他的铁鹞子当面发起冲锋，也绝不可能是这家伙的对手。
野利静婉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严刑拷打下永远保持沉默。
她迟早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迟早会出卖那些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她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野利静婉缓缓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平静的微笑。
她看着李逸，又看了看蔡京，然后她开口了。
她唱起了一首歌。
歌声很轻，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风，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十五年的漫长岁月，终于到达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那是一首西夏的民歌，用西夏语唱的，曲调苍凉而凄婉。
像是一个人在茫茫的戈壁上独自行走，四面都是黄沙和风，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来路。
歌词大意是：
黑云压住了贺兰山，
白草在风中折断了腰。
我在河边洗我的战袍，
河水红了，我的战袍也红了。
哥哥啊，你在哪里？
你的马在河边喝水，
你的刀挂在帐中，
你的酒还温着，
哥哥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野利静婉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着，碰到墙壁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空灵的、若有若无的和声。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却不是在看着李逸或蔡京，而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这间牢房的墙壁都无法阻挡，远到她的目光可以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到那片她生长于斯的土地。
她看到了自己曾经奔跑过的校场，看到那个骑在黑马上、向她伸出手来的男人。
野利静婉的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一盏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
火苗在最后的光亮中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从她的喉咙里飘出来的时候，野利静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不好！她咬了舌头！”
李逸心中骤然一紧。
他本能的想要阻止，却又无奈停下。
对方的动作太过决绝，即使以他的身手，此刻也来不及了。
鲜血从野利静婉的嘴角涌出来，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前方。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迅速地消散，像是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辰在天亮前隐没。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如果凑近了去听，或许能辨认她最后的话。
“王爷，对不起！”
野利静婉的头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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