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七品县令
张仲坚脸色一黑。
王崇文暗道不妙。
那些方才附和的世家官员，一个个低下头，有人端起酒杯假装饮酒，有人低头整理衣袍，就是没有人敢抬头。
“……此策之妙，臣闻所未闻。”
“萧举人虽未亲临河东，然河东百姓得以活命，皆赖其策！！”
“臣不敢贪功，谨奏陛下。”
……
陈怀安的奏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方才那些高谈阔论的官员脸上。
“抬高粮价引外地粮商，再开仓放粮让粮价暴跌……”
一位礼部郎中，也是王崇文的心腹，他喃喃重复，眼睛越瞪越大，心中震撼万分，还掺杂着几分惊恐，
“这哪里是赈灾，这分明是在算计天下粮商！此子……此子好深的心机！”
而张仲坚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嘴唇微微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还说萧易缺乏经验，说年轻人需要历练，说一个县令管着几万百姓的生死，不能拿来试错。
可紧接着奏报就来了……
一个从未理过政的寒门举人，一策救了河东数万百姓。
那些经验老道的官员们在做什么？
在囤积居奇，在发国难财，在朝堂上互相推诿……
而其余官员，却不似这般难堪，皆是震惊万分。
“什么？一策平抑粮价？从一百八十文降到三十五文？”
“这……这怎么可能？老臣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法子！”
就连郑祭酒一张老脸上也满是震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萧状元当真是大才啊，这不是读死书能想出来的，这是……这是天生的谋略啊！”
“可不是嘛！”
旁边户部侍郎也是眼含精光，接话道，
“寻常赈灾，无非是开仓放粮、设粥厂、禁涨价。”
“可这些法子，哪一个是治本之策？萧状元这一手，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把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一网打尽！高，实在是高！”
他身为户部侍郎，正四品，管天下的人口、土地、钱粮、赋税……
身居此职，更能明白此策之高明！
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
一个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拍案而起：
“好！好一个萧易！老夫就说，寒门出身的子弟，哪一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他们懂百姓的苦，知道百姓的难，出的策自然能落到百姓心坎里！”
……
慕容昭端坐御座之上，凤眸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去，她缓缓开口：
“张尚书，你方才说，萧易缺乏经验。”
张仲坚跪在地上，额头青筋凸现，一种被当众打脸的屈辱感从胸口涌上来，他在朝四十年，历经两朝，从一个小小的主事爬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先帝在位时，他与人斗。
女帝登基，他又在世家与皇权之间走钢丝，走得不偏不倚。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足够老辣。
可今天，他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寒门手里。
不，不是栽在萧易手里。
是栽在陈怀安那份该死的奏报手里，栽在河东那些粮商手里，栽在自己那张不该多嘴的嘴里。
念及于此，张仲坚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三分自责，三分感慨，三分欣慰，还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尴尬，
“陛下英明……”
“老臣……无话可说。”
慕容昭凤眸微眯，真是个老狐狸……
张仲坚继续说道，语气愈发从容：
“萧状元有此大才，老臣只有欣喜，绝无不快。”
“老臣方才那些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是为朝廷计，为社稷计，为萧状元的前程计。”
“如今看来，是老臣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望向萧易，拱了拱手，欣慰道：
“萧状元，老夫方才的话，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见此，萧易嘴角微抽，这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在朝堂上堵他的路，转眼就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好在，陈怀安的奏报及时，也刚好解决今日之难，倒是无需兵行险招了。
只不过，今日世家权臣发难，也让他更加看清了当今大夏局势，留在京城朝堂之上，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连給个七品官都如此艰难，更别说接下来的仕途晋升了。
还是要尽快前往县城上任，
搞好战略大后方根据地，才是上上之策。
也唯有如此，才能以先进知识所产出的长远利益，拉拢像吴兴沈氏等游移不定的中间派别，方有与世家权臣争斗的资本。
“张尚书言重了。”萧易拱手，“尚书大人为国惜才，萧某感激不尽。”
张仲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御座：
“陛下，老臣以为，萧状元此去河东，必能造福一方。”
“萧状元定会不负陛下所托。”
闻此言，众官唏嘘不已，但面上还是不会表露出来，皆在心里暗自吐槽。
御座之上，慕容昭看着张仲坚那张温和无害的老脸，只得微微颔首，张仲坚已经退了一步，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她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这个皇帝小气了。
“张尚书能有此胸襟，朕心甚慰。”
她淡淡道，
“起来吧。”
“谢陛下！”
张仲坚站起身，退到一旁。
慕容昭看向了王崇文，开口问道：
“王侍郎可有异议？”
王崇文浑身一凛，连忙从席间站出，躬身行礼，
“回陛下，臣无异议，萧状元才华横溢，又有赈灾之功，此去河东，必能造福一方！”
“臣唯有祝贺，绝无不快。”
慕容昭微微颔首，不再看他，
“萧易。”
萧易起身，走至御前，躬身行礼：
“臣在。”
慕容昭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微微一笑，
“河东道绛州稷山县，正七品县令，你……可愿往？”
“臣，愿往！”
萧易郑重行礼。
此时，慕容昭抬手，魏公公立刻躬身听旨，手中浮尘轻顿，随后高声宣唱：
“传陛下旨意——！！”
“萧易献赈灾奇策，平抑河东粮价，安定民心，功不可没。”
“特赐黄金二百两、锦缎二十匹，另赏驿马三匹、仆从五人，以资赴任之用；其家在金陵，特批加假三十日，允其归省探亲，尽人子孝道，期满赴任，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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