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此言差矣！
慕容昭仰头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神色已恢复了九五之尊的威严。
她目光落在萧易身上，缓缓开口：
“萧易，你今科三场皆魁，独占鳌头。”
“朕早前虽应过你，若你金榜题名，便授你翰林学士之职。”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点头，翰林清贵，本就是状元的上等出路。
就连那几个国子监的老学究，都觉得此事没问题。
至于那些新晋进士，看萧易的眼神中满是艳羡，世家子弟更是嫉妒要命。
可下一瞬，女帝话音一转：
“但朕思之再三，只让你做翰林学士……实在太屈才了。”
闻此言，众人皆是一惊，交头接耳，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蜀道难》那震撼的余威尚在，
无人敢轻易置喙这位新科状元的分量。
当然，有心之人也想听女帝要如何安排，才好拆招。
慕容昭全然不理会席间的窃窃私语，凤眸直视萧易，清冷之音骤然加重：
“朕给你一县之地，河东道绛州，稷山县，正七品中县县令。”
“你，可愿意前往？”
闻言，萧易心中一凛，绛州是河东道南部重镇，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战略意义非凡。
若是以往此地必定富饶，
但他从珺儿口中得知，如今突厥已兵指云州，绛州虽非前线，却极有可能成为流民汇聚之地，粮荒、骚乱也应常生。
不过，女帝陛下既然让他去，那也是自己的一次机会，风浪越大鱼越贵！
况且，也正因如此，北方便会少许多世家掺和，自己也能有更大的空间。
念及于此，萧易也不再犹豫，当即俯身，便要谢恩领旨。
但下一瞬，
“陛下，臣有话要说！”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气氛。
礼部侍郎王崇文缓缓从席间站起，朝御座拱手而立，神色看似恭敬，却带着几分嚣张。
慕容昭凤眸微眯，语气微冷：
“王侍郎有何话说？”
王崇文轻抚胡须，不紧不慢开口：
“陛下，臣以为，拜萧易为绛州县令，不妥。”
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萧状元虽才高八斗，诗才确实出众，臣亦赞叹，然为官与作诗不同，治国安邦与吟风弄月更是两回事，萧状元终究是寒门出身，未曾有一日理政经验。”
“而绛州地近边关，民风彪悍繁杂，近年来突厥犯边，商路断绝，百姓困苦，县库空虚。”
“此等局面，便是老成持重之官员亦未必能妥善应对，何况一个从未理过政的年轻人？
“骤然将如此要地交予一介书生，恐生祸乱，误了地方，也误了朝廷啊。”
此言一出，身旁数名世家出身的官员立刻应声附和：
“王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三思，状元公当在京观政历练，不宜骤然外放！”
“河东之地非同小可，不可轻率啊！”
一时间，众官附和之声不绝，反对之声连成一片，看似为国进言，实则处处打压寒门新贵。
见此，王崇文更加有恃无恐，微笑说道：
“臣并非质疑萧状元之才，而是朝廷用人，当量才而用，因材而授。”
“陛下若真看重萧状元，臣礼部尚缺一职，不妨先留其在六部观政，熟悉政务，历练一二年，再外放不迟。”
“如此，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亦不误地方之事。”
“臣恳请陛下三思。”
终究是一介寒门，
只要进了礼部，还不是任由他随意拿捏？
还想晋升，做梦去吧……
说罢，他深深一揖。
萧易眉头微蹙，望向王崇文，这世家，真是阴魂不散……
阻人仕途如杀人父母，此事我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我身份低微，做不了什么，但来日定要削了你们这群朝堂蛀虫……
而御座之上，
慕容昭的玉手在御案下缓缓攥紧，倾城容颜涌现愤怒之色，她正要开口。
“王侍郎此言，老臣不敢苟同。”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文臣首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阶缓缓站起身，他一身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面容清癯。
“王侍郎方才说，萧易毫无为官经验，贸然放去地方只怕会闹出乱子。”徐阶看向王崇文，语气平和，“老臣想问王侍郎一句，经验从何而来？”
王崇文微微一怔。
徐阶继续道：
“经验从实践中来，从做事中来，若人人皆以经验为由，不让年轻人去做事，那这世上永远不会有有经验的人。”
“萧易寒窗苦读十余年，能中状元，三场皆魁，足以证明其才学。”
“若这样的人都不配得到一个试错的机会，那朝廷取士，取的是什么？”
王崇文脸色微沉：
“徐相国，下官并非不让萧易去做事，只是建议先观政历练……”
“观政？”
徐阶轻轻摇头，
“王侍郎所谓的观政，是在六部里端茶倒水、抄抄写写，还是跟在堂官后面听听看看？那样的历练，三年五年也学不到真正的治理之道，让萧状元在礼部为官，久而久之怕是会沾染上阿谀奉承、贪图私利的陋习，不妥……”
“况且，王侍郎说绛州民风彪悍、局面复杂，老臣倒以为，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一个有魄力、有才干的年轻人去。”
“四平八稳的庸官，去了也不过是按部就班，能有什么作为？”
王崇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老东西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他就是阿谀奉承之辈了，但他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徐相国此言差矣。”
此时，又一道声音响起。
萧易循声望去，只见文臣右侧的首席上，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缓缓站起身。
他虽不认识此人，但从那身朝服和座次位置，也能判断出此人的品级不低。
“这老东西谁啊？”
萧易低声问身旁的沈墨言。
沈墨言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吏部尚书，张仲坚。”
“他虽是寒门出身，但早就与世家联姻，萧兄，你可要小心了……”
萧易嘴角一抽，一个地方县令的任职，礼部侍郎要阻他仕途，吏部尚书也要凑热闹？
此时，张仲坚站起身，整了整朝服，朝慕容昭拱手行礼，然后转向徐阶，微微一笑：
“徐相国，老夫不是要与你争辩，只是此事关系朝廷用人制度，老夫身为吏部尚书，不得不多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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