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希望02
“看你这话说得……”景轩讪笑着，“今天是我们公司团建，顺便拉了顾珩一起来玩，再怎么说也不会让他费心。”
“好，我就当你今天是团建，但你们这段时间在这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团建的频次未免也太高了点。”郁晴紧紧地盯着他，厉声警告，“景轩，我不管你接近顾珩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我要告诉你，大家私交再好，公事还是归公事，你和吴健生之间的那些事公司没清算，不代表以后都不追究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景轩满是尴尬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接话，郁晴已经再次看向顾珩：“你到底走不走？”
顾珩看了她一眼，低头点了支烟没吭声。
郁晴不再说话，径直从人群中走过，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面面相觑之间，场子里一片寂静。
景轩小声招呼了一阵，示意大家继续玩起来。在重新响起的喧嚷声中，他走到顾珩身边坐下，递了张纸巾过去：“你没事吧？”
“嗯……”顾珩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水渍，“她怎么来了？”
“刚才晴姐给你打电话，你人不在，我担心有急事，就帮着接了……”
在顾珩忽然变冷的眼神中，他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真没其他意思，就是想着反正是周末，就一起放松一下。”
“那下不为例，以后我们之间的事，你少招惹她。”
“怎么……你的打算，晴姐她不知道的吗？”
“你就这么想把她拖下水？”顾珩冷声哼了哼，“还是说，你觉得她不参与进来的话，我就办不了事？”
“当然不是，你别误会。”景轩低声讪笑着，“你的能力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着，晴姐要是肯帮忙的话，以后的事会不会更容易些。”
“这个你放心，我有自己的办法，真把她牵扯进来了，反而会麻烦。
刚刚她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觉得以她的性子，有可能配合你吗？”
沉吟片刻后，景轩扬了扬手里的酒杯：“珩哥说得是。那接下去的事，就辛苦你了！”
郁晴和顾珩之间再次陷入了冷战。
而且很显然，这次的冷战，比不久之前因颜捷而起的那一次，要严重得多。
如果说，上一次他们之间心生嫌隙，是因为顾珩的嫉妒和不甘，而在私人感情上闹了些别扭，那这一次，这些嫉妒和不甘已经转化成了对于金钱赤裸裸的欲望和贪婪。
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里，有着太多的诱惑——权势、金钱、女人……在过去的岁月里，郁晴见过太多的人因为这些诱惑，在原本前景光明的人生路上栽了跟斗，所以她绝不希望顾珩成为其中的一个。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眼前的顾珩，似乎已经在金钱的诱惑下蒙蔽了心智，再也听不进任何劝阻。
自从光乐汇的不愉快发生之后，顾珩像是彻底没了顾忌，不仅出入于各种高消费场所的行为越发高调，和景轩之间的来往也越来越多。
甚至有几次，他直接把景轩带进了鲜城汇的办公室，相互之间谈笑风生的模样，像是已经对接下来的合作势在必得。
虽然对他一意孤行的模样已然满是失望，但郁晴也实在担心顾珩会为了促成与景轩之间的合作，私下动什么手脚。因此再是觉得尴尬，她依旧找了个机会，在程峥那边敲了敲警钟。
对于顾珩近段时间的反常表现，程峥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基于惯有的良好印象，并没有太过重视。
经过郁晴提醒，他很快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找来问了问话。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和景轩之间的那份合作合同自从进了法务部，就一直躺在那里，即使相关同事已经好几次打电话通知顾珩修改意见已经批注完毕，他都完全没有将文件取回再度推进的意思。
这样的结果让程峥松了一口气，也有了对着郁晴调侃的心情。
“我说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顾珩最近说不定只是贪玩了点呢？S城这边的娱乐项目就那么多，景轩又是他在这边为数不多的旧友，你每天忙着工作也很少陪着人家浪漫浪漫，人找个朋友一起玩居然还被你数落？”
郁晴却依旧不乐观：“他和景轩的私交有没有到一起喝酒出去玩的程度暂且不说，他准备那份合同是要干什么？”
“他准备干什么无所谓，只要结果不乱就没问题。”程峥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郁晴，你自己也很清楚，合同要双方签字盖章了，才会正式生效。在此之前，基于人际往来有一些调研、考察、比较的工作总是免不了。顾珩的有些行为或许不太合规，但毕竟刚度过非常时期，他或许只是想分担一些工作而已，你不用对他太严厉。”
“希望如此吧……”
在他的劝慰声中，郁晴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反思是不是因为经历了吴健生一事后，自己真的过度敏感了。
比起她内心的紧张和忐忑，景轩那边也没能轻松多少。
一次次的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确是把他和顾珩之间的关系越绑越紧，但那张至关重要的合同，却始终没有动静。
情急之下，在又一次的饭局之后，他没有再安排其他娱乐节目，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顾珩拉进了咖啡厅。
“顾珩，不是我要催你，但情况你也知道，线上推广的很多资源是要向媒体提前预订的。你这边不盖章，预付款打不过来，我这边只能等着，实在是挺为难的。”
“等着？”顾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我还以为咱们一起喝了那么多次酒，公司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了。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还能安安静静地等着？话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顾珩你有话直说，别和我绕圈子！”
“合同我已经提交上去了，也带着你去相关部门问过情况，这你是知道的。只是法务和财务那边一直拖拖拉拉的，我估摸着是郁晴在施压卡着进度，想等着新的供应商进来以后，直接把你踢出局。”
“照你这么说，合作的事是不是就没希望了？”听他这么一说，景轩彻底急了，口气也跟着毛躁了起来，“可当初明明是你保证过……”
“你别冲我嚷嚷，我怎么知道她在这件事上这么认死理呢？”顾珩有点烦躁地打断了他，“不过现在也不是没机会，就看你自己怎么考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鲜城汇是程峥的，只要他发话，别人再有意见也没用。现在郁晴那边的供应商还没正式进来，如果咱们这边先把事情做了，公司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我再拿着合同在他那儿下下功夫，想来他也不会让我为难。”
“你有把握？”
“在Vivian的事上，程峥还欠着我一个人情。一份合同而已，给谁做不是做？是你你会那么较真吗？”
景轩沉吟了片刻，显得有些为难：“可如果合同还没下来之前我就开始做事，那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垫款，这其中的风险，我岂不是要自己担着？”
“所以我才说让你自己考虑清楚，赚钱的事哪件没有风险，你以为我和郁晴闹成现在这样就很轻松吗？”顾珩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我能给你的建议就这么多，你要是不想做了，早点和我说一声，我去把合同拿回来，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行……那你让我再想想。”
许久之后，景轩犹豫着点了点头。
一周之后，郁晴将所有的竞标文件整理完毕，正准备把几家表现不俗的广告公司约来面谈，却骤然发现，原本在吴健生离职之后已经暂停了好一阵的线上推广，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虽然在大量营销号和KOL集体造势的情况下，鲜城汇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一片热火朝天，各家门店的交易额也随之增长，但郁晴却不敢掉以轻心，第一时间安排媒介部门的同事进行了核查。
拿到核查结果的那一瞬，郁晴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然后很快地，她冲向了程峥的办公室。
“顾珩之前送到法务部的那份合同你是不是已经签批了？”
“没有啊。”程峥一脸的状况外，“营销相关的事是你在负责，我就算要签，怎么着也得先经过你的认可才成。”
“既然你没签批，那合同盖章和财务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两个部门的负责人我都才见过，一切都挺正常的。”程峥一脸好奇，“你匆匆跑来问我这个是怎么回事？”
郁晴轻吁了一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些：“这两天忽然多了很多鲜城汇的线上推广，看规模和排期，整体资源的费用消耗应该不低。我查了一下，所有资源的采买和投放是景轩的公司在进行运作，所以才担心是不是有人跳过你我，私下动了什么手脚……”
“这是什么操作？这几天的推送我也看到了，还以为是你安排做的投放呢，现在看来，好像这笔钱也可以省下来了。”程峥惊异之余，觉得有些好笑，“这段时间顾珩挺安分的，压根没在我这里提过合同的事，那张合同至今还放在法务那里，也没人再过问。所以我想这件事应该和他无关……至于景轩那边为什么会忽然来这么一出，你大可找个机会问问再说。”
和程峥沟通完，郁晴原本计划着下班以后给景轩打个电话，私下约出来问问情况，没想到当天下午，对方就一脸焦躁地闯进了鲜城汇的办公室，点名要找顾珩。
相较于对方的气急败坏，顾珩表现得格外从容。在安抚了惊疑不定的前台后，态度客气地把他领进了公司的小会议室。
刚一进门，景轩就狠声质问着：“你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说会去找程峥谈的吗？现在我事情也做了，钱也花了，你这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究竟什么意思！”
“你别这么冲动嘛……这可是在公司，闹得再大声一点，把保安招来了就不好看了。”顾珩满目悠然地笑着，“程峥怎么说也管着几个公司呢，待在办公室的时间也有限，哪里是我随时找他都找得到的。”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等？那要等多久！”
“谁知道呢？或者三天五天，或者三个月半年……”
“顾珩你什么意思？”景轩眼睛都红了，“我实话告诉你，我这次为了帮鲜城汇垫付，可是把所有家底都填进去了，合同要是签不下来，你我都得玩完！”
“看你这话说得，这关我什么事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顾珩哧声笑了出来，“景轩，我之前就提醒过你，让你自己考虑清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要为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负责。你自己贪心要玩这么大，现在玩不过了就撒泼耍无赖，这就没意思了。”
景轩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忽然拽住了他的衣领：“你故意耍我的是吧？从头到尾，你压根就没想过要帮我签那份合同！”
“是啊！”顾珩还是微笑着，眼里却没丝毫笑意，“你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太晚了点？”
“为什么？”景轩整个人都因为愤怒和绝望而颤抖了起来，“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把我弄死了，你照样一分钱都拿不到！”
“为什么？”顾珩忽然俯身，将头凑在他的耳边，声音轻轻的，“郁晴被泼水的事，是你叫人干的吧？”
“什么泼水？”景轩原本满是愤怒的眼神下意识地闪了闪，“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为了找个借口把郁晴拉下马，你用了5万块，和那个叫万丽的女人做了次交易。在公开场合搞了出闹剧后，找到几家媒体做宣传，再让吴健生以此为借口，推动投资方那边暂停了郁晴的工作，为的就是你们两个之间狼狈为奸的小动作不再有人拦着，我说错了吗？”顾珩一字一顿地，口气变得越发冰冷，“其实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在吴健生滚蛋，你也没什么机会再作妖的时候，我也就放过你了。但是……”他轻轻挑了挑嘴角，眼神里的戾气越发浓郁，“在我意识到当年方婷之所以会找上门来，也是出于你的手笔后，我就决定要陪你玩到底了。”
一层冷汗迅速漫上全身，景轩却依旧嘴硬着：“你说我找的方婷……你有什么证据？而且把她找过来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这事还需要什么证据吗？你和颜捷关系交好，又是郁晴的师弟，他们两个之间交往就算再谨慎，大概也是瞒不过你的。方婷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看了，能把他们交往以来的各种细节说得那么清楚，如果不是对双方都很熟悉的人，哪里来的那些信息？至于你提到的好处……他们之间的恋情一旦曝光，Focus Media签下的合同必然都要废除，你也就有了可乘之机——事实上，在Focus Media的合同解除之后，紧接着接手的不就是你所在的飓风广告吗？这种手段，你也算是驾轻就熟了，所以现在才想着再来一次。”
在他不容置疑的声音中，景轩终于失去了辩驳的勇气：“好……就算这些都是我做的，把这么一对狗男女的事情曝光出来又有什么不对？
就因为郁晴是你女朋友，所以方婷就活该一直被瞒在鼓里？”
“别把自己说得跟见义勇为似的。”顾珩轻轻拽开了他已经开始发抖的手，“这件事郁晴事先知不知道方婷的存在你难道不清楚？真有心做好事，你难道不应该先找颜捷算账，或者先让她知情？”
景轩声音嘶哑：“那是我考虑不周全……”
“你不是考虑不周全，而是考虑得太周全了。”顾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你把身边的人都算计了进去。就算对方是你的同乡师姐，在你一文不名的时候全心全意地帮过你，你都毫不顾忌。”
话说到这份儿上，景轩再想要找点什么借口为自己辩驳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显然，顾珩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从认定郁晴被陷害的事情与他有关开始，就已经步步为营地在为今天的结果布局。
因为贪婪，他也终于将自己推入了眼下的境地。
最终，他嘴唇哆嗦着开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怎么样？你做的这些事不都是为了要钱吗？”一丝笑意浮上了顾珩的嘴角，“既然广告投放的那些钱你已经花出去了，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你无授权状况下擅自释放鲜城汇的信息，该怎么面对公司的起诉和索赔了。”
有关顾珩和景轩之间的这场风波，在鲜城汇法务部门的强势介入下，很快落下了帷幕。
虽然在两人彻底撕破脸的当天，景轩一再叫嚣着自己所有的资金投入，都是出于顾珩的怂恿和误导，但因为从始至终顾珩都动作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文字、邮件或者语音上的证据，因此再多的抗议和斥骂，也只能用以泄愤。
在此之外，除了前期J&Y和吴健生之间的合作有诸多问题待查之外，本次风波中，因未曾拿到鲜城汇的授权而擅用素材进行网络推广，景轩及其名下的公司还将面临大额的赔偿及追责。
虽然具体的数额尚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顾珩的这场报复，景轩这些年来的打拼已然付之流水。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很难再在广告业内立足。
事发当天晚上，郁晴和顾珩坐在客厅外的小阳台上，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
虽然有关顾珩之前种种荒唐出格的行为到此为止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界的举动，还是让她忐忑不安。
如果刚过去的一切，是因为顾珩心怀不愤，出于对她的保护而心存报复，那么下一次，他会不会又因为其他原因再度尝试铤而走险。
何况在报复的过程中，就连鲜城汇也一度成为赌注的筹码。
如果不是碍于他们之间的交情程峥不打算计较，顾珩作为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大概也不会那么轻易过关。
思前想后之下，原本藏在意识深处的某些想法，竟是越发强烈起来。
长谈之后没多久，在和顾珩商定之后，两个人同时向程峥递了辞呈。
大概是明白郁晴心里的顾虑，鲜城汇如今也已经发展平顺，虽然满心不舍，程峥却也没有做太多的挽留。
一番祝福之后，辞呈顺利签批。接下去的一个月，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最后的交接工作。
辞呈递上去没多久，顾珩约着陆琳见了个面，在说明自己的决定之后，也问了问她的打算。
陆琳在进入乐撒之后，工作一直很忙。所以虽然同在一个城市，兄妹之间见面的机会却也不多，平时也就是通个电话，了解一下对方的近况。
听到顾珩忽然提出要离开，她显然没有思想准备，犹犹豫豫地考虑了半天，却始终没吭声。
见她如此纠结，顾珩赶紧表明态度：“我知道你挺喜欢这里的，工作起来也很顺手，所以如果你决定要留下，我和郁晴都不会说什么。就是以后你一个人在这边，要好好保重自己，遇到什么问题，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这些我是知道的啦，其实回不回去，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我最近新交了个男朋友，可能还得问问他的意思……”
“新交了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顾珩闻言有些诧异，“是不是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准备一直藏着？”
“当然不是！”陆琳依旧是犹犹豫豫地，“就是我们交往还没多久，现在还不方便给你见。想等感情稳定一点再说好了。”
知道这种事情也不好勉强，顾珩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希望在我们走之前，大家能见个面。刚好这个周末也没什么事，你要不来家里吃饭，顺便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的话，一起带走。”
“好啊！”
对于他的提议，陆琳很爽快地点了头。
到了周末，郁晴从下午开始，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陆琳来了以后坐了一阵，眼见顾珩还在抱着笔记本处理文件，干脆进了厨房去帮忙。
等到鸡汤煲好，热菜即将下锅时，郁晴出来招呼了一声，让顾珩收拾桌子准备碗筷，却发现他愣愣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为难的事。
“你怎么了？”招呼了几声不见回应，郁晴干脆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工作都已经开始交接了，程峥还在给你出难题吗？”
“不是……”顾珩勉强笑了笑，飞速地敲下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一盖，站了起来，“我有点急事出去一下，你们先吃。”
“什么事啊？饭也不吃了？”
“嗯……”顾珩不置可否地穿上外套，“总之不用等我，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顾珩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一直到晚饭吃完，东西收拾干净，又看了一部电影后，依旧没见他回来。
某种奇怪的预感让郁晴有些坐立难安，几次尝试拨打他的电话，却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仔细回想了一下顾珩离开前的情形后，她掀开了对方的电脑。
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系统，迅速运转了起来。
尚未来得及清理的浏览器上，依旧可以查询到不久前的上网痕迹。
随着“历史记录”的提示，郁晴进入了他的私人邮箱。
刚把最新的那封邮件打开，附件里的图片和小视频，让她暗中抽了一口凉气。
意识到陆琳正满是好奇地看向她，郁晴迅速收拾起了脸上的表情。
“对了陆琳，我听顾珩说，你最近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是啊……”
“那他现在不在，你能和我说说对方是怎么样的人吗？”
“其实……这个人你们也认识啦。”陆琳支支吾吾的，犹豫半晌之后，终究还是哼了个声音出来，“不过顾珩和他关系不怎么好，我就没敢说……”
“所以真的是景轩？”郁晴心下一沉，也顾不上再斟酌字句，“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
陆琳脸带羞怯：“轩哥他以前和顾珩关系还不错的时候经常来我们家玩，那个时候我就挺喜欢他的，不过当时他的心思都放在姓夏的身上，我也没敢挑明。后来他们因为夏裴蓉翻脸了，我就更没机会说什么了。后来我来S城，其实最开始联系的就是他，不过那个时候他太忙，我们也没怎么见过。我去乐撒工作以后，给他发过短信，他说有空了会来看我。结果前段时间，他经常约我一起吃饭什么的……我们就在一起了……”
听着她的话语声越发甜蜜，带着一股梦想成真般的喜悦，郁晴只觉得心被狠狠揪紧。
这其中有对景轩的愤怒，也有对陆琳的同情。
“那你们已经同居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和他去过几次酒店……”在她的促声询问下，陆琳已经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追问，“怎么了晴姐，顾珩是不是知道这件事，去找景轩麻烦了？”
“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郁晴安抚性地笑了笑，随即站了起来，“时间也不早了，顾珩大概暂时也回不来。刚好我也还有点事要做……你看要不我先送你下去打车，等过几天有机会了，再过来好好聚聚？”
“哦……好的。”
虽然这逐客令下得突兀，但毕竟对方已经抛出了“公事”的借口。
陆琳把东西收拾好，出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开口：“晴姐，你忙的话就不用送我了，不过我和景轩的事……你还是帮我劝劝顾珩。我知道他们关系一直不太好，但我是真的挺喜欢他的……”
“我知道，你放心……”
不忍心再看她满眼的期待，郁晴一边笑着，一边垂下了眼睛。
目送她进了电梯后，郁晴很快回到沙发前，将电脑再次掀开。
尚未来得及退出的微信上，所有的聊天记录依旧保持着与手机同步。
景轩：“给你的邮件还喜欢吗？”
顾珩：“你想怎么样？”
景轩：“不想怎么样。就是如果我心情不好，随时可以把这些写真发给她的老师同学们瞧瞧。”
顾珩：“你这是犯罪！”
景轩：“传播几张色情图片而已，你猜我会被罚多少？我已经被你弄到一无所有了，还在乎这些吗？”
顾珩：“少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景轩：“微信上聊这些不方便，你先去公司吧，到了以后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对话到了这里，骤然而止。
看时间显示，接下去顾珩就出了门。
郁晴心下狂跳，再次试着联系顾珩无果后，拨通了程峥的电话。
“程峥，顾珩有去公司吗？”
“这大晚上的，我怎么知道？”听声音程峥像是正在休息，口气里都是倦意，“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担心会有麻烦……”
郁晴紧咬着牙，正想着如何向对方解释这件事。手机上的舆情监控软件忽然弹出提示消息——
微博热搜示警：鲜城汇数据库疑遭泄露。
按照微信上发来的地址，顾珩打车到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区。
进门之前，他先点了支烟，一边抽着，一边打量起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处房龄有些老旧的楼盘，建筑的外墙面脱落得很厉害，物业看上去也不太作为，让整个小区看上去破败而杂乱。
在此之前，因为那场各怀目的的“合作”，景轩曾经带他去自己的家里喝过酒。
那是位置临海，处于S城富人区的一处高档楼盘，单套的价格都在千万以上。景轩所在的那套房子，主卧和客厅的阳台正对大海，只要拉开窗帘，就能享受到扑面而来的徐徐海风。
离海更远一点的地方，是无数造型现代的挺拔高楼。日夜交替之间，它们与蓝天碧海、霓虹光影交融在一起，构筑了这座城市最盛大的风景和最旖旎的梦。
只是对景轩而言，那些在不光彩的手段下累积而成的璀璨梦境已经破灭，如今只剩下了眼前这破败狼藉和一地鸡毛。
想到这里，顾珩笑了笑，很快熄灭了手里的烟头，走进了其中的一栋楼房。
房门被拉开时，首先涌出来的是一阵久未打扫过的污浊气。
狭小的客厅里胡乱扔着一些啤酒罐和花生壳，甚至还有几件换下未洗的外套。
见他出现，景轩原本因为醉意而有些发白的脸迅速涌起了一股血色：“东西带来了没有？”
顾珩站在客厅中央，口气冰冷：“你先把那些照片视频都删了。”
“如你所愿……”景轩走到电脑前，姿态夸张地点了几下鼠标，“看，我的电脑里，现在什么都没了。”
“那其他地方呢？网盘、硬盘、邮箱……你能保证你什么都没留？”
“这些我当然不能保证！”景轩笑盈盈地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话说回来了，就算我真的都删干净了，你又能保证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吗？”
顾珩双手紧了紧，口气冷漠：“你知道答案，又何必再问？”
景轩饶有兴致地瞪了他许久，忽然笑了出来：“所以我没猜错，从头到尾你压根就没想过和我做这笔生意。不过也奇怪了，陆琳和你本来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你又何必管她呢？”
他顿了顿，像是要交代什么秘密一样，朝着顾珩招了招手：“不过话说回来，你想不想知道，既然我都猜到你不会把东西给我了，为什么还要一路让你回公司，让你把自己进IT部的视频和照片拍给我，才肯告诉你地址？”
顾珩眼睛猛地一抽，牙齿紧咬着没说话。
景轩却已经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因为只要你进过鲜城汇，动过它的电脑主机，无论你有没有和我做这笔交易，你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现在最新的微博热搜，你要不要一起瞧一瞧？”
亮晃晃的屏幕上，顾珩的名字和“数据泄漏”几个字紧紧地关联在了一起，配合着那些出入公司的影像记录，已然成了热议的中心。
虽然已经是周末午夜，鲜城汇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作为互联网公司中最致命的禁忌，“数据泄露”四个字成了压在每一个人心里的大石，谁都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然而对郁晴而言，来自保安处的汇报，才是对她最致命的打击。
“郁总，我们刚才问过今天值班的同事，晚上6点多，顾珩的确来过公司。而且监控录像也证实了，他的确进过IT部门的办公区……所以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需要报警？”
按照眼下的情况，应该是立马就要报警的。
无论是微博上那些有板有眼的图文记录，还是来自保安处的监控，事情的指向都已经非常明显——为了保护陆琳，顾珩窃走了公司数据库的用户信息，和景轩之间做了一次交易。
可是面对对方的询问，那个“是”字，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顾珩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犹豫之间，身边也有人还在查证着事情的真实性。
“姚总，按理说公司的数据库需要权限才能进行相关操作，顾珩不是你们部门的员工，就算进了IT 部的办公室，也未必能做什么啊？”
“理论上是这样……”技术部的负责人姚迟面带迟疑地看了看程峥，“但是小顾是程总的助理，在IT技术方面也挺有天赋，之前又参与过技术部的不少项目，和同事们来往也多，如果有心的话，只怕也防不住……”
“那现在情况严重吗？”
“不太乐观，微博上现在有很多用户表示自己的账户登陆异常，接下去只怕会更糟糕……”
“报警吧！”他这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郁晴忽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程峥面前，“程总，对于这件事，我很抱歉。关于顾珩眼下的行踪，我会尽力向警方提供协助……”
“先等一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峥很快打断了她，“老姚，你带着同事们在去仔细查一查，我们的数据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动的，究竟动了多少？在此之前，咱们都再等等。”
眼见姚迟领命而去，郁晴咬了咬牙：“程峥，我们之间虽然是朋友，但是在公司的事情上，你不用因为我，就丢了自己的原则……”
“我没忘记原则，只是比你现在的状况要冷静一点。”程峥倒了杯咖啡递到她手里，“网上那些影像资料，并不是来自公司监控，从视角上看，很明显是自拍。既然顾珩要做的事情见不得光，他把自己的行事轨迹拍下来做什么？生怕大家不知道吗？而又是谁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还目标明确地指明是顾珩……这些你认真想过没有？”
看样子果然是关心则乱。
程峥的这些疑问其实很明显，但她慌乱之下，竟然全盘忽略了。
几个小时以后，忙碌了好一阵姚迟终于回到了会议室：“程总，郁总，关于我们的数据库被泄漏的事情，从网上的消息爆出来之后，技术部的同事就一直在查证，但截至目前，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安全问题。但有部分网友登录异常的问题的确存在，所以我们怀疑这次事件并非网传的因为有内部员工监守自盗而导致被拖库，更大可能是被撞库……”
程峥和郁晴对视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如果按照技术部的查证，公司的数据库没有被动过的迹象，那眼下的事件，很大概率就和顾珩没有关系。
对两位高管的内心戏全然状况外的姚迟以为自己没说清楚，于是絮絮叨叨地详细解释了起来：“所谓‘ 拖库’，是指黑客入侵有价值的网络站点，把注册用户的资料数据库全部盗走，就此会导致用户信息泄漏，频繁收到垃圾短信、账户被盗等不良后果。而‘撞库’则是指黑客通过收集互联网已泄露的用户和密码信息，生成对应的字典表，然后再用字典中罗列的用户和密码，尝试批量登录其他网站。就目前的核查结果来看，我们很有理由怀疑是后者导致……”
“好了，您不用过多解释了。”
在互联网行业工作过多年，对于这些常识性的概念，郁晴并不陌生。同时她也很清楚，网络安全是一个具有交易属性的互联网企业立足的根本，一旦“拖库”事实成立，就意味着鲜城汇这个App对用户而言已经不再安全，而这个印象，将会是一场灾难性的打击。
“姚总，企业数据库是否真的被泄露，是否能够进行自证？”
“这个很难……”姚迟面露难色，“虽然网络攻防战的理论并不复杂，但真正实操起来，手法却是不计其数，如果一定要自证，只能邀请公众对我们的安全系统发起挑战，但如果真那样做的话……”
“那个当然没必要。”郁晴摆了摆手，终于也冷静了下来，“技术方面我是外行，所以很多问题也就是随口一问，姚总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刚才我仔细看了看网上的新闻，除了几张截图和网友的回复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证明我们的数据库出了问题。而且那些网友的身份，也部分存疑……”
“是的郁总，您说的这个我们也注意到了。”公关部的负责人迅速接口，“事发之后我们进行了舆情追踪和监控，然后很快发现，舆情的爆发来得太迅速太集中，大量营销号好像约好了一样，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进行联动。另外就是，我们随机查访了部分反馈异常登录的用户，从注册时间和主页内容看，感觉很像水军……”
“嗯……继续追踪信息的来源，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打消公众的疑虑，恢复他们对于鲜城汇信息安全的信心……”郁晴沉吟片刻，看向了程峥，“我建议抓紧时间拟一份公告，说明以下几个情况。第一，声明如今网传的信息不实，经过自检，鲜城汇数据库并未遭泄露。对于恶意造谣者，我方将给予起诉。第二，同步给予用户安全指导，尽量将他们在这次事件中蒙受的损失降到最低……”
程峥点了点头：“行，就先按照郁总说的处理。”
工作安排下去，各部门的负责人各司其职地迅速动了起来。
原本热闹的会议室很快安静了下来。
虽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顾珩出卖公司的嫌疑也暂时排除，但郁晴依旧思绪纷扰，始终无法平静。
许久之后，程峥端了杯咖啡过来：“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先假定景轩和这次的事件有所关联，他向顾珩提出交易，是为了拿到数据后变卖求财。然后同时，他利用撞库的数据在网上制造舆论，一方面打击鲜城汇，一方面对顾珩进行陷害。而今顾珩没有动过公司的数据库，两手空空地去见他，景轩求财必然是求不到了，那就只剩下陷害这一个结果。问题是就算是陷害，只要我们耐心做查证，也总能查清楚。那么他费了这么多力气一再激怒顾珩，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是啊……
如今的景轩已经是一无所有，穷途末路。
从以陆琳的隐私做筹码开始，到随后的数据库泄漏事件，一再挑衅顾珩的情况下，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郁晴猛地一凛，迅速站了起来：“不行，程峥，公司的事可能我暂时顾不上了，我得先把他人给找到。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件事又牵涉到陆琳，我怕会出事。”
“行，公司的事有我在，你就别管了。问题是你能找到他吗？”
“嗯……”郁晴抓起了电话，“我想陆琳那里，应该会有一点线索。”
景轩一边微笑着，一边不经意地敲打着手机，像是在耐性极好地等着顾珩看完微博后的反应。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地扣上了电脑：“你知道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劲也不让你好过吗？因为我从小就讨厌你……讨厌你什么事都装作不费劲，然后偏偏还有人陪着你装。从读书开始我就什么都被你压一头，无论是成绩还是交女朋友，看你最后连个大学也没混上，你知不知道我多开心？”
他站了起来，开了一罐啤酒，继续叨念着：“你以为我真的有多喜欢夏裴蓉？从念大学开始，我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见过？我只是不服气，想要把之前没有得到的东西都弄到手。至于你嘛……顾珩，只能说你命不好，但凡和你沾上边的人，也都要跟着倒霉。”
顾珩冷眼看着他：“如果你还想继续说废话，我就不奉陪了。”
“怎么，鲜城汇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着急回去解释吗？”景轩一脸玩味，“所以你已经不想知道陆琳的那些照片，现在都已经去哪儿了吗？”
顾珩眼睛一抽，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景轩嗤嗤笑着，“我就是刚才闲着没事做，把她的视频照片什么的，在她所有的QQ群里都发了一份。要说你这个便宜妹子还真够傻的，还吵着要和我换什么情侣头像呢，跟个弱智似的。你说她的那些老师同学和朋友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时，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和你女朋友的那些小三照曝光时一样，轰轰烈烈地变成当地名人？”
顾珩的拳头狠狠拽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后的理智告诉他，景轩这是故意用这些羞辱性的言辞，试图将他激怒。
对付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渣，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个时候，他应该做的事情是联系警方，尽力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拦截下来，再好好安抚一下陆琳的情绪。
又或者是赶紧给郁晴一个解释，让她不用在公司面临舆论危机时，还要为自己担心。
“怎么，不敢动手啊？”景轩一脸无赖地看着他，笑容越发阴冷，“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动手，还是怕你把我打死了，警察找上门来让你蹲监狱？不过看你这么没用，我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话说，你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死的吗？”
顾珩猛地一怔。
“其实北大的老师来学校面试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学校让我通知你来着，但是我一直都没说，直到最后几个小时，才给你家里打了电话。你后爹心疼你来着，怕你失去这个机会，才会超速开车，把命给送了……你说你是不是个丧门星？”
话音未落，顾珩已经赤红着眼睛，掐着他的脖子将拳头狠狠地砸了下来。
周边的一切都变成了猩红色，像是浸在了母亲、继父和陆昭陆琳身体流出来的血液里。
景轩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腥浓的血迹很快从鼻腔和口腔的地方喷了出来，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却始终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在志得意满地欣赏着对方的愤怒与失控。
呻吟声渐渐转低，除了拳头砸向身体的闷响之外，世界犹如静止。
刺鼻血腥中，顾珩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除了用暴力让眼前的人彻底闭嘴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
混沌之间，门忽然被重重敲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顾珩，你是不是在里面？你开门！”
扬在半空的拳头顿了顿，就连奄奄一息的景轩，也骤然睁开了眼睛。
“顾珩，我是郁晴，我和陆琳都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先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她们来找你了……”景轩喘着气，尖声怪笑着，因痛苦而扭曲在一起的五官看上去格外怪异，“你可想清楚，只要你打开门，可就再也没有亲手向我报仇的机会了……”
像是感受到了房间里岌岌可危的情形，郁晴继续拍打着门：“顾珩，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但是别人做了错事，你不能用错误的方式去报复。之前那么艰难的时候你都熬过来了，现在你有我、有陆琳，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朋友……大家都希望你能平安。就算为了我们，你都别因为一时的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陆琳也在断断续续地哭喊：“哥，事情我都知道了……那些事情我不在乎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有时隔得很远，有时却又很近。
无数的画面也因为这些交叠在一起的呼喊声，一帧帧地闪现在顾珩的眼前。
他看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代表学校站在了学科竞赛的领奖台上，笑得一脸的意气风发。
看到了夏日时分，一家五口出去野营。母亲把准备好的餐食放在桌布上，继父则不停地用相机记录着他们嬉闹着的身影。
看到了父母离开后，自己第一次出去打工，被赖账后和人打了一架，最后捂着伤口满是疲惫地躲在角落里哭泣。
看到了自己住院时，从来不曾叫过他“哥”的陆琳，别别扭扭端来了汤。
也看到了在陆昭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们开车远行，一起坐在山顶看星星。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她曾经在消毒药水浓重的病房里和他接吻，也曾经在薄薄的酒气里承诺“我没有要和你划清界限，也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在经历了所有的悲欢苦痛之后，她的出现，为他沉重晦暗的生命重新带来了希望之光。
而此刻，隔着身后那堵厚厚的铁门，她急切地呼唤着，试图再次将他从疯癫欲狂的失控状态中拯救出来。
沸腾着的情绪随着理智的复苏逐渐平复下来。
下意识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颈绳后，顾珩终于慢慢松开掐在景轩脖子上的手。
然后他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把门打开了。
几乎同时，两位警察出现在了房门口。
“请问这里是长华小区a栋304号房吗？刚才我们接到线上报警，说有人涉嫌蓄意谋杀。请问是哪位报的警？”
“是我报的警，警察同志，他要杀我！是他要杀我！”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景轩挣扎着坐了起来，一边指着顾珩，一边奋力叫嚣着，“顾珩，你别以为我弄不死你！你把我弄成这样，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这里没有人要蓄意谋杀。”郁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是有人涉嫌侵犯他人的隐私权和名誉权，以及侮辱诽谤罪，可能要麻烦两位警察同志仔细查一查。”
面对眼前血淋淋的场面，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既然这样，就麻烦都和我们走一趟吧。”
郁晴点了点头，转身握住了顾珩的手，悄声安慰着：“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嗯……我知道。”
顾珩同样紧握着她，随即伸手抱了抱了站在一旁的陆琳。
出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在一旁烂泥一样的景轩。
“你的人生糟烂一片，所以想拉着我陪你一起死。但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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