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如果有空，常替我去看看她
席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后背悄无声息地渗出一层薄汗。
她转过头来，对上宋母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老太太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脸上没有质问的严厉。
“妈，你说什么呢。”
席茵强装镇定，扯出一个笑来。
宋母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浮沉的茶叶沫子。
“要不然就是你刚来那天把脑子摔坏了。”
她听人招待所老板娘说，咣大一声。
也不知道这丫头是在鹤眠跟前受了多大的委屈。
席茵心里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宋母又接了一句。
“当初你哪里会这样为我们说话？鹤眠就是当场被拉出去枪毙你都要问抚恤金能不能给你。”
席茵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上的一道木纹。
“不是说了嘛，那时候不懂事。”
“说起来也奇怪，”宋母放下搪瓷缸，语气慢悠悠的，“你家刚出事那会儿，鹤眠他爸也常常带着鹤眠去看你。”
“你小时候圆圆脸，爱笑，见人就喊叔叔阿姨。然后你也是这样，突然就变了，不爱笑了，也不理人了，看见鹤眠就躲。我现在才知道你估计是被蔡家那起子人带坏了。”
席家和宋家都是在浙省的工厂里做工的，本来就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世交。
蔡宗翰和原身当初之所以盯上宋鹤眠，不是随机选择，而是知根知底，所以才敢设那个局。
她忽然明白过来，宋母能迅速接受原身的变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嘴甜会来事，而是因为在宋母的记忆里，她本来就是那个会笑着喊“叔叔阿姨”的孩子。
“妈，对不起。”
宋母伸手把桌上那碗已经温了的排骨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老太太看着席茵低下头去喝汤的模样，嘴角弯了起来。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
深山夜黑如墨，冷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尘土味。
这是一步彻头彻尾的错判。
师部的信息，全是放出来的假消息。
敌特不是意图行动，而是已经把南线布防核心机密、援军调度口令、山地防御部署图拿捏在手里了。
一旦情报泄露，整片边防防线全盘暴露，驻军布防作废，后方重镇毫无屏障，不仅前线数万将士陷入死局，整片辖区都会彻底失守，是足以撼动整场战局的毁灭性重创。
情报在人在，情报失人亡。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也为了能精准找到敌特的大本营。
宋鹤眠只带了团里三十名最擅长隐匿伏击的精锐老兵轻装深入。
全员卸了重火器，只配短枪匕首，专靠身法、埋伏、侦察突进。
谁也没料到，一路尾随，竟是直扎进了敌人的大本营腹地。
此刻包围圈彻底合拢。
山头高地、林间暗哨、四周隘口全被封死。
山下是源源不断往上合围的敌兵，人数百倍碾压，轻重火力齐备，探照灯一次次扫过密林，将他们藏身的乱石岗照得无所遁形。
三十个人，早已打到山穷水尽。
人人满身狼狈，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出声求饶。
弹尽，援绝，地利尽失，火力天差地别。
死局。
唯一的破局办法，只有一个。
留人主动暴露，吸引全部主力火力，以自身为饵，硬生生扯开口子，给剩下的人争取突围报信的空档，让山下大部队及时收到支援信号。
这条路，有去无回。
林间只剩风声猎猎，压得人胸口发沉。
宋鹤眠压低声音，不见半分慌乱。
“我断后。”
他开口，声音低沉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身边战士瞬间急了，压着嗓音低吼，满眼阻拦：“团长，这太危险了！不能是你！”
人群里一名老兵往前一步：“你无妻无子、没牵绊，更该活着回去！我上！我家里有老小，我死了有人安置！”
众人纷纷请命，人人争先赴死，无人贪生。
宋鹤眠目光扫过散落在乱石和枯草间的每一个人。
赵小虎靠在那棵被弹片削断了半边枝干的松树上，稚气未脱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牙是白的。
左边袖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长口子，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看不出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
副队长周海生蹲在他旁边，这个平日里最讲究军容的老兵，此刻作训服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
侦察兵刘大柱趴在高处的岩石后面，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电台。
宋鹤眠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地移过去，像是要把他们都刻进眼底。
这些跟着他摸爬滚打的兄弟，这些趴冰卧雪都没叫过一声苦的汉子，此刻正用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团长，我们跟你去。
宋鹤眠把周海生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周哥，他们就交给你了。东面断崖的那条路你比我熟，之前侦察的时候你走过两次，天黑路滑，你带他们走。”
“到了山下联络点，报我的名字，他们知道找谁。别走大路，别打手电，到了安全点再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周海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骨咬得死紧。
他和宋鹤眠同年入伍，一起从新兵连摸爬滚打走到现在，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把最难最险的留给自己，然后把剩下的人托付给他。
用力攥了一下宋鹤眠的手腕：“你刚娶的老婆，没有爹的娘，你就让我去这一次！”
宋鹤眠目光沉沉，不容置疑：“近身搏杀、拉扯火力、周旋突围，你们没人比得过我。”
“最重要的，山下紧急联络密令，只有你们清楚。”
“我去，最合适。”
几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谁会不怕死呢？宋鹤眠不是圣人，但此刻山风扫过眉眼，他心头极静。
要是还有别的办法，他也不想选择这个办法。
他有点舍不得席茵。
那张被他藏了又藏、想了又想的脸，这会应该还在生气吧。
她这个人嘴硬心软，生气的时候喜欢把饭盒往桌上一拍，杏眼瞪得溜圆，可爱得让人想捏她脸。
好不容易松口了，好不容易她说愿意试试了，好不容易让他看到那么一点点未来可期的希望了。
他真该死，出门前还非要让她等自己回来。
仗着自己能赢，轻飘飘许下承诺，把她安稳的日子拴在自己生死未卜的任务上。
可他赌输了。
宋鹤眠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神色坦荡磊落，只剩下一丝难为情的托付。
“你们谁能冲出去。帮我给我媳妇带句话。”
“别等我了。找个人嫁了。我的抚恤金，我老娘和她一人一半。”
说完这句，他停顿一瞬，终于泄出一丝极轻的私心。
“如果有空……常替我，去看看她。”
话音落尽。
远处敌军的脚步声、枪械上膛声越来越近，包围圈步步收紧，死亡已然近身。
宋鹤眠最后看了一眼山下万家灯火的方向。
能为国而死，无怨无悔。
下一秒，他握紧掌中短刃，转身直面黑压压的密林敌阵，孤身朝着漫天枪口，决然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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