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虎父无犬子
帘子被下人掀起来，带进来一股寒气。
峥元长公主扶着嬷嬷的手进来，盛妆打扮，半点不显摆，却处处彰显她的身份。
她外头罩一件石青缎面的灰狐大氅，解了大氅，里头穿着件酱紫色织金通袖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赤金缠枝莲，行走间，金光就像是流动着的一样，头上插着点翠金步摇，耳边垂着一对明珠坠子，一屋子的灯光，都像被她一个人压下去了一半。
她身后跟着楚怀。
他今日穿着天青色暗织云纹的锦袍，腰间只挂了一枚羊脂玉佩，外罩一件玄色大毛的斗篷，进门时随手解了，他今日没戴发冠，只拿一根玉色丝绦把头发松松束着，眉眼温润，手里还拎着个食盒，像是个来走亲戚的寻常公子。
峥元长公主站在花厅正中，眼睛先笑弯了，“呦好热闹啊！本宫就说在巷口就闻到你府里饺子的香味了，果然。”
苏宁昭已经起身，恭敬行礼，“臣妇不知殿下和晋王会来，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起来起来，今天又没有外人，行什么礼。”
峥元长公主虚扶了她一把，可目光早就越过她，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满桌的菜，廊下一排垂着头的下人，老福垂着头，弓着腰，手规规矩矩贴在腿侧，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楚怀也看见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把食盒递给下人，“这是？怎么从来没见过？”
苏宁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可语气却疏松平常。
“回晋王，这是臣妇娘家的一个远房表侄女，小名阿芸，爹娘早没了，山里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殿下和晋王别见笑。”
“阿芸。”她回头，声音很温柔，“还不快来见过长公主殿下和晋王。”
阿勇站起来，苏宁昭这才看清，不知什么时候，阿勇的耳垂上夹了一对红玛瑙小珠坠子，是眼下上京城小姑娘们最时兴的款式，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
宽大的额头被放下来的碎发遮了一半，软软的刘海压在眉毛上，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太紧张，配上他在地底下捂了七年，白得透光的皮肤，眉眼微微垂着，活脱脱一个清秀羞怯的姑娘模样。
“阿.....阿芸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晋王。”他的声音细细的，学着姑娘的模样福了福身。
声音装的倒是很像，就是福身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对，萧妍在旁边伸手，状似亲热地扶着他，暗暗在他腰上轻轻捏一把，他马上不敢动了。
峥元长公主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在孩子面前蹲下。
“走近点，叫本宫瞧瞧。”
阿勇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苏宁昭拿起茶壶，亲自给长公主和楚怀斟茶，“乡下长大的，有点怕生，殿下莫怪。”
峥元长公主笑眯眯的，捏起阿勇的下巴，轻轻抬了抬，“这孩子瞧着倒是个本分的。”
她的拇指在阿勇脸上蹭了一下，像长辈那样亲昵，可那双眼睛，却锐利的很，看了看他的眉眼，再往下，扫过被耳夹子磨得通红的耳垂，轻轻笑了一声。
“几岁了？”
“回，回殿下，七岁。”
“呦，比我们辰儿小一岁。”
萧辰一直站在桌边，小手规规矩矩放在小腹处，闻言他上前一步，恭敬作揖，“回殿下，表妹比我小三个月，表妹乡野长大的，见什么都新鲜。”
楚怀在桌边坐下，拈了颗糖瓜放进嘴里，“乡野好啊，本王在封地的时候最羡慕乡下长大的孩子，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对了，刚才本王好像听见你们在玩投壶，隔着挺远都听见你们的笑声了，赢了的人是不是有彩头？”
第一次投壶就能三支全中，根本不是寻常乡野丫头该有的本事。
萧妍立刻挤过来，仰着小脸，一脸的骄傲，“阿芸表姐可厉害了，她说山里有兔子，没事的时候就拿石子拿兔子玩儿。”
“哦，是吗？”楚怀挑眉。
萧辰不慌不忙挡在他们前面，“妹妹乱说的，表妹家乡猎户多，她跟着学过一点皮毛，就是瞎投的，方才那三支，我瞧着都有点悬。”
他说着，侧过头，冲阿勇眨了下眼睛，“是吧，表妹？”
阿勇的喉咙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实话咽了，点了点头，“是。”
峥元长公主看着他们说话，笑而不语。
她重新转过头，端详阿勇，忽然伸出手，极慢地拨开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这么宽的额头，她记得很清楚，跟前太子很像，还有这眉眼，鼻梁，连耳后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像极了。
峥元长公主脸上的笑愈加慈祥，她拿帕子替阿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软得仿佛能捏出水。
“这孩子眉眼生得可真好看，本宫瞧着谁家的姑娘小子，都没这么有眼缘的，阿芸是吧？你家里真没其他人了？”
苏宁昭接过话，声音淡淡的，“回殿下，她父亲是祖母家的一房远亲，前年没的，母亲也没熬过来，孩子没人管，他打小有咳疾，上京的药材毕竟齐全些。”
楚怀的目光落在阿勇脸上，仿佛真的很关心，“咳疾？难怪瞧着身子有些弱，请太医看过没有？”
“这点小病不用劳烦太医。”
“哦。”楚怀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笑，“本王怎么忘了，夫人略懂医理。”
峥元长公主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只一直拉着阿勇的手不放。
“这手上还有薄茧呢，乡下长大的孩子是不一样，瞧瞧，这凉的，来，到本宫身边坐。”
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
萧辰看了一眼苏宁昭，端起桌上一碗温热的冰糖雪梨，双手捧着，稳稳走到长公主面前，深深一揖。
“殿下，表妹不懂规矩，怕冲撞了您，这碗雪梨是厨房给她润肺的，正要叫她趁热喝。”
他抬起头，一脸的纯真懵懂，“殿下要是真喜欢表妹，一会等她先喝了这碗汤，再过来跟殿下说话，我也好赶紧教他点规矩。”
峥元长公主盯着萧辰，忽然笑出了声，松开了阿勇的手。
“萧辞这儿子可比他爹有出息多了！”
楚怀含笑点头，端起茶抿一口，“虎父无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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