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你还会来看我吗
雪中炭拿到了，苏宁昭一行人也该返程了，关把头一直把他们送到分岔的路口。
“一直往前就能看到出关的官道了，我们还得去老林子里采参，就只能送到这里了。”
苏宁昭点头，让沉香把包袱拿过来。
她这几天一直在分装药包，用油纸裹得很严实，外头用细绳扎紧，每包上用炭条画着记号，这些汉子里只有关把头识几个字。
“这包是红景天，含在嘴里，喘不上气的时候用最好，这包是苍术，煮水的时候放一片，这个是金疮药，外伤止血的，比你们的老鸹眼子草管用。”
她一包一包往关把头手里寒，“还有这个黑乎乎的丸子，看着丑，但冻伤的时候先拿雪搓，再化开抹上，记住了，千万别直接烤火。”
关把头捧着这一堆药包，眼眶微微泛红。
“裴先生，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一路上若没有你们，我们怕是根本走不到这里，大恩不言谢，这些就当是我们的心意了。”
关把头喉头滚了滚，半天，转过身冲身后一挥手，“都傻愣着干啥？”
十来个汉子齐刷刷跪下，“多谢裴先生！”
阿勇站在爬犁子上，看着他们拐进雪林，棍子敲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声。
他忽然小声问，“先生，我还能见到他们吗？”
“会的，开春他们就下山了。”
“他们万一再遇上什么危险......”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咱们管不了所有的人，但能帮一把的时候尽力了就好。”
阿勇点点头，没再问。
苏宁昭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勇的话变少了，刚出上京城的时候，他的嘴就没有停过，就连树上停留的麻雀也能兴致勃勃地打招呼，喜欢跟关把头他们谈天说地。
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就不问了。
经过冰河村的那天，村里死了人，一口薄薄的棺材停在村口，妻儿老小围着哭，阿勇看了很久，爬到爬犁上后就一直在发呆，老福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晚上歇脚的时候，他才凑到苏宁昭身边，轻声问。
“先生，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啊？”
苏宁昭说不知道。
“那咱们给的那些粮食，够他们好好过这个冬天吗？”
苏宁昭很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可看着他充满疑惑和真诚的眼睛，摇了摇头。
“就算他们省吃俭用，也只够半个月的。”
“那半个月之后，他们岂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苏宁昭嗯了一声。
阿勇也没再追着要答案，自己坐去墙根，拿树枝在地上划。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正巧遇上赶集，原本热热闹闹的，谁知一群小卒当场掀翻了一个老农的菜担子，说他交的税钱不够，末了还踩烂了半筐的萝卜。
“如果谁的税上少了，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小卒们扬长而去。
老农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往筐里捡，旁边围了一圈的人，没人敢上前帮忙，也没人敢出声。
沧寒当时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要换了之前，遇到这样的事他肯定是要管的，只要亮出锦衣卫的腰牌，几句话就能让那群小卒把萝卜钱赔给老农。
可这一次，他的刀在刀柄上停了半晌，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老农独自捡完萝卜，看着那群人拐进巷口，默默记下了他们的脸，那身差服，回过头低声道，“先生，这应该是县衙的小卒，回头我非要好好查一查这事。”
“那怎么不当场亮出身份？”
沧寒沉默了一会，“拿下他们很容易，可等咱们走了，老农还要在这集市上卖菜，我可以当场出气，可后面的账他们会全部算在百姓的头上，所以这事得从根查起。”
苏宁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一趟关外之行，锦衣卫的这些人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遇事不再那么冲动，总是先观察，然后才付诸行动。
长白山教给他们的，远比他们这十几年学的要多。
离上京城越来越近，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阿勇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不再扒着窗子看外面的景色，常常抱着膝头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也会盯着苏宁昭看。
夜里宿在驿站，饭后苏宁昭坐在灯下翻看后半本手札，阿勇犹犹豫豫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
“有事吗？”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先生，咱们是不是快到上京了？”
“嗯，再有两日。”
“那.....等到了.....我是不是就不能跟在您身边了？”
苏宁昭翻书的手停住。
阿勇的声音闷闷的，头垂得很低，不想苏宁昭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老福说等到了前面的镇子，就有人来接我们回陈家洼。”
屋里静了好一会。
苏宁昭放下手札，认真的看着他，“阿勇，送你回去不是不要你，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这一趟你为什么可以跟着我去这么远？”
阿勇摇头，一滴泪落在手背上。
“因为没人认识你，可进了上京就不一样了，京城里有很多双眼睛盯着萧府，很多人想从萧大人那里找到破绽，如果我领你回去，只要泄露一丝风声，他们提着脑袋保护你的这七年就全白费了。”
“阿勇，你的身世.....老福应该告诉过你吧？”
阿勇咬着嘴唇，“嗯，可老福说这事就算死也得烂在肚子里，别的我听不懂。”
“那位把你托付给萧大人，是信得过他，但同时，她不可能允许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我知道，可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里去了.....平时连个能和我多说几句话的人都没有。“
苏宁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底下没有太阳，没有鱼，没有鱼，没有麻雀......也没有先生。”
苏宁昭把他揽过来，“阿勇，从前你看什么都稀奇，什么都喜欢问，如今你自己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这些可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你见过吃不饱却愿意把鱼汤让出来的孩子，见过冻死饿死的百姓，还有关把头他们怎么拿命去换家人的温饱，往后不管你住在哪里，你都再不是从前的阿勇了。”
阿勇伏在她的肩上，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那先生，您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还得替你诊脉，要让你的咳疾好利索，还有这一路所见所闻你是怎么想的，我得考你，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吧？”
阿勇吸溜了一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记得的，还有先生的秘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宁昭替他把乱的衣襟理了理，“好，先生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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