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莫大的羞辱
顾长言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猜测。
萧辞如果要动他，不会用匿名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锦衣卫查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口供，一环扣一环。
这匿名信就是专门恶心他的。
听雪院里，苏宁昭正在教萧妍写字。
小团子握笔的姿势不太稳，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苏宁昭坐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母亲，这个正字怎么写啊？”
“先写一横，再写一竖，最后三横。”
萧妍认真地写，脸上沾了几滴墨汁，像只调皮的小花猫，写完之后抬起头，“母亲，这字是什么意思？”
苏宁昭认真想了想，“就是对的，正确的事。”
萧妍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写下一个字。
沉香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夫人，顾平传来的消息。”
苏宁昭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顾府上下，人心惶惶，顾长言三日未归，顾母称病不出，顾家铺子已关了两间。
她撕碎纸条，“告诉顾平，信可以送到御史台了。”
“夫人是打算？”
“匿名信只是谣言，查无实据，顾长言还能撑得住，可如果御史台接到检举，要求彻查，那就不一样了。”
“可那信上写的也不全是真的啊。”
“真假不重要，御史台介入，顾长言就必须自证清白，而他又要怎么辩解？他去过茶楼是事实，见过赵年和刘安仁也是事实，他可能会说我们只是叙旧，但没人会信的。”
“伪造通敌书信，毁掉可是一个人的一生，顾长言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萧辞如果洗不清嫌疑，会落得什么下场？”
沉香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夫人，您是.....为了大人？”
苏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刺眼。
“大人能不能洗清嫌疑我并不关心，我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他。”
“那是为什么？”
“顾长言为了攀高枝，能伪造通敌书信，能构陷朝廷命官，这种人，今天能害萧辞，明天就能害别人！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相反他很清楚，但他不在乎毁了别人！”
她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
“一个为了私利就想毁掉别人一生的人，不该活得这么安稳！”
当天下午，御史台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来处，可内容十分详细。
顾长言与赵年和刘安仁在茶楼密会三次，精确到日期、时辰、甚至还有目击者的描述。
御史台的左都御史是个刚正不阿的老臣，姓周，人送外号“周铁面”，他看完信，眉头皱成了川字。
“去查！”他把信扔给属下，“不管真假，先查清楚再说。”
顾长言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抄录一份文书，他的手一抖，墨汁瞬间洇开一大片。
御史台插手了就意味着这事不会像匿名信那样只为让他抬不起头，他们会传唤证人，会调阅卷宗，会把所有跟赵年、刘安仁有过往来的人都查个底朝天。
而他，跟他们来往最密。
他放下笔，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额上布满了细碎的汗珠。
他想过跑，可又能跑到哪去？
翰林院的编修，有官身，有户籍，跑了就是畏罪潜逃，被抓回来，罪加一等。
他想过自证清白，可如今御史台已经介入了，就代表查到了线索。
他连求情都不知该找谁。
当天夜里，顾长言喝的酩酊大醉，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好几个空了的酒壶，眼神涣散无光。
顾母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长言，你跟娘说实话，你跟前段时间的案子到底有没有.....”
顾长言猛地抬起头，双目猩红，“没有！我没有通敌！”
“那御史台为什么要查你？”
“我不知道！”他摔了酒杯，“我是与赵年喝过几次酒，可也只是叙旧！我没有诬陷任何人！没有！”
顾母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只知道护着儿子，觉得自己的儿子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优秀的人，如今出了这种事，她也不觉得是儿子的错，都是别人害的！
“那个萧辞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他被人弹劾也是自作自受，他倒好，反过来就报复你！什么狗屁锦衣卫指挥使，我看他就是小人得志！”
顾长言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壶，洒得衣襟都湿的。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怨自己当初谋划的不够仔细，没把萧辞一举拉到尘埃里，结果害得自己走到了死胡同。
半个月后，御史台的调查有了结果。
左都御史周铁面把一份奏折递到了永昌帝的案头。
奏折里写得很清楚，顾长言与赵年、刘安仁确实有往来，但查无通敌实据，叙旧是有的，私宅密谈也没证据，但顾长言此人德性有亏，罪不至死。
永昌帝看完奏折，沉默了许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长言在弹劾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赵年和刘安仁虽没供出他来，但萧辞在诏狱时说的话，永昌帝早有耳闻。
可问题如果现在旧案重提，等于是承认了自己之前判断有误。
当初弹劾萧辞的奏折是他批的，下诏狱的旨意是他亲自下的，如今说这是一桩冤案，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他不想丢这个脸。
当然顾长言也不能轻易放过。
“传朕旨意。”永昌帝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顾长言品行有亏，贬为太常寺博士！”
太常寺博士管的是祭祀礼仪、宗庙礼乐，听着体面，其实是个清闲到不能再清闲的衙门，每天面对的是无尽的文书和枯燥的大小仪式。
旁边伺候的吴德海试探着问，“陛下，就只是调职？”
永昌帝抬眼，目光冷沉，“怎么？朕还得给他加个莫须有的罪名不成？”
吴德海扑通跪下，“老奴多嘴，陛下息怒。”
顾长言看到那道调令，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翰林院算天子近臣，是储相之地，是读书人一辈子最想进的地方，而太常寺，是最没本事的人去养老的地方。
他今年才二十七岁！
他站在正堂里，手指紧紧攥着那道调令，指节发白。
“还好，只是调职，我还有机会。”他喃喃自语。
他以为自己会被革职，或是下狱，或是更严重的惩罚。
如今只是一纸调令，看似宽恕，实则是莫大的羞辱。
他顾长言，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翰林院编修，变成了一个管祭祀礼乐的七品闲官，从此以后，同僚聚会不会再请他，朝廷大事轮不到他，升迁名册上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将在太常寺的冷板凳上，一年又一年地写着祭祀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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