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撞破
文政十三年，大燕朝于山海关一役大败，损失惨重。
定安侯世子周瑾礼为国捐躯，皇帝深感悲痛，封追封其为护国大将军，风光大葬。
然而，刚刚新丧的定安侯府内，满府白幡之下，却另有春光。
灵堂后院的角房外，临窗处的一株杏花开得正盛，恰要越过墙头去。
透过枝桠，沈清棠立于窗边，正瞧见了屋内那两道衣衫交叠的身影。
“夫人怎停下了？”碧桃见自家夫人停下了脚步，一时有些奇怪。
大爷新丧，府中来往祭拜之人颇多。
她家夫人忙了半日，可大爷的正妻叶寒月竟还没露面，此事若被有心人挑出去，只怕明日朝堂上又有言官要告上一状了！
碧桃越琢磨越气，哪有夫君死了，做妻子的躲闲，让做弟妹的忙里忙外？
真真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碧桃，你去前头守着。莫要让旁人过来。”沈清棠的眸色越发清冷，本就一身素衣的她，更显萧清寂萧瑟，柳眉轻蹙，颇为令人心疼。
闻言，碧桃立刻察觉了不对，她忙抬眸顺着主子的视线去瞧，却是惊得她支支吾吾，连话都不说周全了。
“夫人！那是侯……侯爷……和……”
和谁？
碧桃发懵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作响，瞬间清明起来！
她一把捂住了嘴，又急急朝四下张望了一眼，再不敢多说一句，只快步转身，去了长廊处的月洞门外守着。
阿弥陀佛，他们竟敢在将军的灵堂旁边坐这等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小小的角房内，隐隐能听见男子的温柔轻语与女子的低吟，当真是好一对郎情妾意，神仙美眷。
碧桃不敢说，但沈清棠却心知肚明，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可待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朝前走了两步，看清那女子样貌后，沈清棠哪怕再做足了准备，胸中仍旧是骤然泛起了一阵酸恶，令她几乎要吐出来！
那衣衫半解，在灵堂外私会的之人！
是她的夫君，周温礼。
至于那女子，沈清棠撇过脸去，不愿去看，却是一瞬间心神恍惚。
“咔嚓”一声，脚下失神，细碎的树枝被生生踩断，霎时惊飞了湖中缠绵共游的野鸳鸯。
藏于屋内的两人齐齐循声抬头，于窗缝那一隅，窥见到沈清棠时，皆是一惊！
“温礼，那是……你的妻！”叶寒月慌乱拾整着衣裳，衣襟散乱，肩头露出一片雪白。
“无妨。不过是扶了你一把，不小心撕扯坏衣裳罢了。”周温礼宽慰着怀中人，后又将外衫温柔地搭在了叶寒月的肩上，“此事，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与妻子四目相撞时，周温礼不由生出了几分愧疚来。可仅仅一瞬，他已定下心神。
叶寒月中了情毒，虽可用药压制，但思及兄长离世，她一时悲痛，竟是诱发了毒性，一时要晕过去！他只是正巧站在一旁，错手扯坏了那单薄的衣襟罢了。
如此，他慌什么？
“可……可若是她误会了，吵嚷起来怎么办？今日来祭拜的人多，若是被来客知道了。”
叶寒月簌簌落泪，几滴泪珠挂在了眼尾处，柔弱可怜。“我失了名声无妨，我只怕连累了你……”
周温礼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地回了声：“她不会。”
先前的慌乱无措，于男子开口后，瞬间安定下来。
叶寒月倚在周温礼的怀中，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沈清棠站在屋外，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将另一个女子小心翼翼的护在怀中，两人皱了衣襟，乱了发丝，却如夫妻般朝着她扶携走来。
那原本在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那无尽的不甘、嫉恨、愤怒，突然就没了踪迹。
一颗心渐渐发凉，直到眸中平静无波，唯剩下了一抹讥讽。
何其可笑？
成婚三年，因她冲喜失败，害得老侯爷于他们二人大婚之日长辞于世。
周温礼便以守孝为由，至今都未曾与她圆房。
可如今，她那一向端庄持重的夫君，竟会在灵堂旁与人相拥相携！
何况那人，还是叶寒月！为何偏偏是叶寒月！
“方才之事，并非你看到的那般。”迎上沈清棠的目光，周温礼淡然开口，似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遮掩刚才发生的一切。
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为令怀中人安心，周温礼又道：“她身有情毒，虽好不容易解了，但余毒还在，方才是突然头晕罢了。”
“头晕？正好晕倒夫君怀中吗？”沈清棠强撑着镇定，余光扫过那一双相互搀扶的手，心底抽痛不已。
“胡说什么！”周温礼瞬间冷了脸，他一只手抚着叶寒月的后背，似是在安抚她，“寒月刚回侯府，本就处境艰难，无人可依。你又何必处处为难她？”
叶寒月处境艰难？她堂堂的护国大将军的未亡人，旁人能欺到她头上去？
且，她能去寻什么麻烦？是怕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心生嫉恨，去故意谋害她吗？
沈清棠愕然，指尖狠狠掐向了掌心。
在周温礼的心中，她竟是这般心胸狭窄的小人！
痛吗？
她早已经习惯了。
红唇牵扯出一丝无尽悲凉的笑意，沈清棠扫了一眼那眼含媚色的女子，不由冷嘲一声：“夫君，当真是处处都为嫂嫂着想呢。”
“弟妹，是在怪我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叶寒月依在男子的臂弯，垂首抹泪时，更是不经意露出了颈边的那一抹白，纤细娇弱，惹人怜惜。
自叶寒月进了定安侯府的大门，这等娇柔自怜的戏，沈清棠已看腻了，“前厅事忙，我来是请夫君去待客的。”
今日是长兄周瑾礼的头七，她绝不会失了分寸，为了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闹起来。
她是定安侯府的宗妇，而不是那等随意拈酸吃醋的女子。
那灵堂上的牌位，供奉的是大燕的护国大将军！
是驰骋沙场，以身报国的英雄。
不该在今日，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若非如此，沈清棠怎会让碧桃去前头看着？
不过，是为了定安侯府的体面罢了。
她可以不在乎方才所见，可若是被旁人撞见了，明日定安侯府就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晚春风凉，杏花微落，灵堂内的香烛燃了大半，白色的蜡油滴落，纸钱烧成炭灰，青烟了了，飘散而来。
“夫人，宁国公府的人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之时，碧桃匆匆小跑而来。
宁国公府与定安侯府虽鲜有往来，但小公爷与兄长周瑾礼乃是同窗，因而一回京就赶着来祭拜，也是应当的事情。
沈清棠不再理会眼前衣衫不整的两人，“两位若没空去待客，我便先去了。”
说罢，沈清棠转身就去了灵堂。
“节哀。”
小公爷宁慕远面露哀色，朝着沈清棠微微鞠躬，却在看见女子眼底那一圈的乌青之后，不由蹙眉问了句：“怎不见将军夫人？”
“大嫂伤心过度，暂且去歇着了。”沈清棠垂眸，并未多言。
却不知，在小公爷的身后，另有一跛腿之人沉沉打量了她一眼。
女子青丝高挽，仅簪一支素玉簪，鬓角处的几丝碎发垂落颈侧，衬得脖颈纤长。与人交谈时，她不曾抬眸，神色温顺恬淡，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默然，但眼底那一层浓重的哀愁却做不得假。
待离了定安侯府后。
马车内，小公爷瞧了眼那遍布伤疤，又因强行行走而伤口崩裂渗血的双腿，担忧不已地追问了一声：“你腿伤未好，何必强撑着去祭拜？”
一杯烈酒下肚，抵住片刻钻心彻骨的痛。
“这是我欠他的。”晋王陆玄策挑开了车帘，望着那高挂的白幡，心底划过了一丝悲凉，“若非瑾礼以命护我，今日挂起白幡的，就是晋王府了。”
思及刚刚那独自站在火盆旁的女子，陆玄策收回了手，车帘垂落，马车缓缓行进，他道：“既还需借着定安侯府行事，总该要去看一看的。”
“表哥是觉得，那定安侯府有异？”小公爷耳尖一动，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陆玄策微微颔首：“替我盯紧些。”
他腿伤未痊，暂时还要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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