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原罪］

后来才知道子善来凤城是参加全国中学生英语辩论赛，为此我兴奋了好几个晚上。子善的英语水平连我都自愧不如，这都是缘于君临从小对他这方面的培养。

这场比赛在凤城一所著名的高等学府举行，先是初中组，再是高中组。比赛开始前的半小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会场，坐在靠后排的观众席中，尽量不惹人注目。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太太。“你是老师吗？”我一直非常专注地盯着步入会场门口的每一个人，以至于有点反应不过来，待我意识到她是在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微笑着摇摇头。我是参赛学生的家长，真的很想这样回答她。终于知道电视上那些因为自己孩子优秀而受访的家长，为何会笑得比孩子还要灿烂和自豪了。“那你是？”

她仍然对我的身份感兴趣。

“我是这所学校的大学生，随便来看看而已。”答完她的问题后，我转过脸继续盯着会场门口。

刚好进来两个熟悉的脸孔，是常能在君临身边见到的保卫。这时的君临已经是全球瞩目的新贵，在外时常会有几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男子跟随左右。

有时，我也会讽刺一下君临，“本来别人都没想过要绑架你的，可一见到那么多人围在你旁边，就诱发了别人这个念头。”

果然不一会儿，身着银灰色西服的君临步入了会场，还有令我意想不到的、紧随在他身后的杜素蘅。她穿着一条柔美的素色连衣裙，含蓄地微笑着跟随君临的步伐。

“真是天作之合啊。”旁边的太太发出感叹。想不到近一年里时常出现在我梦魇里的人物就这样突如其来地站在我眼前，往事又一一重现我的脑海，那种感受就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难道你不觉得吗？”显然，那位太太急于得到别人的认同。我冷冷地侧望了那位太太一眼。“不觉得。”试着平复凌乱的心情，忍住不往君临的方向望去。这是我离开浅都后，第一次见到子善，这时的他已经比我还高了，上至五官轮廓，下至形态体格，都越发像他父亲，举着望远镜细细地想从他身上找到我的影子，然而却没有。子善除了继承了他父亲的外表以外，还继承了他父亲的睿智。我认为在场的每一位观众都应为子善精彩的辩论而喝彩，因为子善无懈可击的辩词，以及他出众的辩论技巧，使他所在的那一队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非常感谢我的队友，这胜利的果实属于我们团队的每一位成员。”

这时主持人走到了子善的旁边问胜出感言。“然后我还要感谢我的哥哥和姐姐一直以来的关怀和教育，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他们就像我的父母一样。”说完，屏幕上的镜头转向了君临和杜素蘅，君临的神情有点愕然，随后牵强地笑了笑，而杜素蘅却是从头到尾都笑得自然灿烂。这一刻，我真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多余的人。抓起手袋，仓皇地逃离了现场，后面传来的却是一片热烈的掌声。那是我的孩子啊，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我的忍让、委屈，却让我的孩子认了仇人做母亲。

回到蝶庄，我把自己关在房里，身体因气愤而发抖，那是我的孩子，我的丈夫，然而我却一无所有。用灵灵的话说，我怎么可以活得这么窝囊？晚上，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君临回来了，还是辩论赛上的穿着，样子有点疲惫。“你来这里做什么？”一见他，我就火冒三丈，随手拿起一把梳子扔过去。“你这是怎么啦？”君临身子一侧避开，声音有点愤怒，显然心情也不大好。“我也不知道她会去的。”“怎么啦？你问我是怎么啦？你让我成了见不得光的情妇，让我的孩子认别人做母亲，然后问我是怎么啦？”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神志已不太清醒了，双手胡乱拍打着他的胸膛，仿佛要将那股冤气出在他身上。“混蛋，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我以我们孩子的名誉起誓，”君临把我紧紧地搂进怀里，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属于你的一切，我都会还给你。”“你以为这样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吗？”我腾地推开他，苦笑了一下，“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是吗？”君临站在我的身后久久无语，的确，哪怕是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悠悠的音乐透过薄薄的窗纱缓缓地传来，是玉冉最爱的《琵琶语》，使我在这个茫茫的冬夜里，置身于一种更为凄厉的气氛中。这个晚上，君临没有离开。在他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我躺在床上看书，本不想答理的，它却不间断地响，于是，我拿起想直接关机，却发现是杜素蘅的电话，在恶意的驱使下，我按下了接听键。“君临，你在哪里啊？”杜素蘅的声音。“我不是君临。”一听她那娇吟的声音，我深感厌恶。“那你是？”她开始有点迟疑。“一个你不愿意见到的人。”说完我挂了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心底浮起点点快意，实在厌恶她春风得意的样子。君临出来的时候，我已熄灯躺下，他也紧挨着我躺下，我转身背对着他，听见身后的他传来一声落寞的叹息，而后两人一夜无语。

日子过得依然波澜不惊，我的日子依然简单平静，只是君临出入蝶庄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我想很可能归因于我上次的恶作剧令杜素蘅有所察觉，又或者是由于别的原因，总之君临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很快就要过年了，然而这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黯淡的新年。

首先是由于签证原因，父母不能赶回来与我过年，然后是我提出要到澳洲和父母过年的要求，被君临无情地拒绝。“为什么我不能去？”我愤怒地逼问君临。“不为什么，你好好在这里待着，我过些天就来看你了。”在年二十七的早上，君临留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所以，在本应团圆的年夜里，留在我身边的只有年幼的子美。“妈妈，你不要喝那么多酒啦。”子美扯住了我欲再次举起酒杯的手。我倚在窗边，低头苦笑了一下，“宝贝，你又能知道什么呢？”然后，挣脱她的小手，自顾自地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子美知道妈妈不快乐。”我愣了一下，望着子美清澈的眼神，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在她本应充满快乐的童年，我却整天忧愁，没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也没能给予她一个健康成长的家庭环境。俯身拥抱子美，泪水滑过我的脸庞，落在她的小肩上。一直以来，我都很痛恨君临，让我和子美过着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事实上，我更痛恨自己不能摆脱这种耻辱的生活。  后来，在我刚刚想抱子美回房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你好。”我拿起电话话筒。“现在是除夕，君临醉倒在我的怀里，我才是君临的妻子，如果你还有自知自明的话，就应该……”“如果你还有自知自明的话，就应该赶快离开君临。”我抢过了对白。“什么？”杜素蘅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挂下了电话，望着怀里的子美，看来平静的日子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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