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搬山会
第三天傍晚，天刚擦黑，肖鱼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了顶旧毡帽，秦时月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袍，头上的绿帽也不戴了，花知秋难得换了件深色长衫，把那张俊脸衬得更白，三人从富裕楼角门出去，没走大街，专钻胡同。七拐八绕，到了城西贾家胡同。
胡同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头果然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纸上写着王记车厂四个字，院门是两扇破木板门，虚掩着，院里堆着七八辆骡车，车轴上挂着点干草，看上去就是个正经车厂子，肖鱼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胡同里没人，他推门进去，院里，七个人已经到了，有的蹲在骡子旁边，有的坐在车辕上，有的靠在门槛上蹲着叼着烟袋，听见门响，七双眼睛唰地一齐扫过来。
肖鱼是见过大场面的，几百个祖师爷的眼神都经历过了，这七双眼睛算个什么？大大方方的往前走了一步，抱了抱拳：“各位。“
蹲在门槛上那个老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噗，地吐了口烟：“这位就是鱼爷？“
“不敢。“
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干瘦，一张脸皱得像核桃皮，一对招风耳支棱着，他上下打量肖鱼，看了足足有十秒，嗤地一声笑了：“年轻，太年轻，还没我儿子大，能顶的什么事？“
旁边一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缩在一辆骡车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纸扎的小马，怯生生地探出头。他看了肖鱼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再旁边，一个穿洗白对襟褂子的黑瘦老头，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他没看肖鱼，眼睛盯着院墙，墙头上有一只猫，铜铃老头皱了皱眉，那猫喵地一声，蹿上房顶跑了，铜铃老头这才松了口气。
肖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急着说话，往前走了两步，院子当中那辆最大的骡车上，坐着一个穿男装的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眉飞入鬓，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冷得像刀，车辕上还坐着个胖老太太，一口黄牙，叼着烟袋，她见肖鱼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发黑的门牙。
胖老太太嗓门洪亮，“哎，这位鱼爷，长得周正。“
最末头，靠着影壁，还坐着个穿灰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左眼上蒙着一块黑绸子，手里捧着一卷书，见肖鱼看过来，他把右眼抬了抬，算是打招呼，七个人，七种样子，肖鱼站在院当中，秦时月上前了一步，大声道：“你们这帮子老弱病残，就是搬山会的全部家底了？”
七个人脸色全都一变，想要发火，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秦时月说的这话还真是没错，他们几个可不就是老弱病残。
肖鱼抱拳：“我今天来，是李兄约的。“
“我们知道你是谁。“门槛上那老头开口了，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指了指肖鱼身后：“那一位，是花道长吧？“
花知秋微微颔首，没说话，老头又指秦时月：“这位秦爷 ……听说引雷之术，天下无双。“
秦时月嘿了一声：“老头这话我爱听。“
老头不理他，把烟袋锅子又塞回嘴里，嘬了一口：“我是祁德胜，洛阳人。“
肖鱼接了一句：“祁老酸？“
老头眯眼：“你知道我？“
“李兄提过。“
祁老酸哼了一声：“提我干啥？我就是个倒斗的，没啥本事。今天来，是给李兄弟个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底下那把洛阳铲从骡车底下露了个头，铲头是新磨的，亮得晃眼，肖鱼没接他的客气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院当中那块青石上坐下了，坐下这个动作，让院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按规矩，来拜码头，得站着，得哈着腰，得让老人们先开口，这小子倒好，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跟回自己家似的，车辕上那穿男装的女人，核桃盘得慢了半拍。
肖鱼微微一笑：“我不绕弯子，今天来，我就问三句话，各位答完，我再告诉各位，我们接不接这档子事。“
祁老酸挑眉：“你问。“
肖鱼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句，你们跟三山，硬干了多少年？“
院里静了一下，祁老酸没答，他扭头看了一眼影壁底下那个蒙黑绸子的中年人。
那人把手里的书卷合上，慢条斯理开口，声音半文不白，像在茶馆说书：“回鱼爷，搬山会，是道光二十年立的，到今年，六十九年。“
肖鱼点点头：“第二句 ，现在京里，连各位带外地，一共多少人？“
这回是车辕上那女人开口，她声音冷，像两块冰碰在一起：“在册的，一百零七个。“
“不在册的呢？“
“没有不在册的，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都在这了。“
肖鱼哦了一声，他没急着问第三句。他扭头看了一眼李善春。李善春站在院门边上，脸有点红。
肖鱼转回头：“第三句，三山知道你们在京的据点吗？“
这回没人说话了，风从院墙上吹过来，那盏红灯笼吱呀晃了一下，最后是影壁底下那蒙黑绸子的中年人，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六年，拔了七个，崇文门外的纸马铺，菜市口的棺材铺，打磨厂的铁匠炉，海淀的车马行，上个月，连前门外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王头，都让人半夜勒死在炕头上了。“
他顿了顿：“老王头不是我们的人。他就是每天给我们看路口的。“
肖鱼没说话，他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自己鞋尖，鞋面上沾了点黄土，是来的路上踩的，院里这几个人，都看着他呢，祁老酸又点了一锅烟，手很稳，抱纸马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穿对襟褂子那老头，眼睛又开始往墙头上瞟，那只狸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墙，蹲在那儿舔爪子，铜铃老头的腮帮子抿紧了。
肖鱼抬头：“那我再问一句，既然他们都知道，为什么没把你们连根拔了？“
这回，车辕上那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因为他们看不起我们。”
她把手里那对核桃咔地一合，从车辕上跳下来，她个子不高，穿着男装，束着腰，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
“十二重楼的人，在京里光暗桩就有二十三个，隐山派有几个女子，住在八大胡同的班子里，天天陪着达官贵人喝酒。逍遥派更不用说……“她嘴角扯了一下，“咱们这点人，在人家眼里，跟几只蚂蚁似的，懒得踩。“
肖鱼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就放心了。“
院里一共有七个人，除了铜铃老头还在盯着墙头那只猫，其余六个人的目光又一齐看向他。
祁老酸皱眉问：“鱼爷这话什么意思？“
肖鱼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意思就是……你们这六十九年，干的是啥？是把自己挂在电线杆子上，让三山的人天天抬头看？搬山会，多响亮的名，甭管三山在哪个犄角旮旯，只要听见搬山会仨字，就得派人来拔你们一根钉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们死了六十九年，死了一批又一批，死了那么多兄弟，被拔了七个据点 ，你们呢？折腾来折腾去，三山掉一根毛了吗？“
没人说话。
肖鱼冷笑了声：“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你们太像回事了，有组织，有牌子，有名字，有规矩，三山找你们，跟在米缸里找耗子屎似的，一捏一个准。“
影壁底下那蒙黑绸子的中年人，忽然啪地把书合上了：“鱼爷的意思是？“
肖鱼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搬山会，从今天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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