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阿爷的深意
因为激动，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被大雪封了几个月，部落的粮食、盐巴、茶叶等等早已消耗殆尽。
他派去大燕国边境关市换粮食的人，去了一个来月，又把牛羊马匹原封不动赶回来了！
伊稚耶这才知道，因为那些大的匈奴部落集合起来，对大燕国边关烧杀抢掠，官府就把关市给停了。
要不是霍尔穆给他指了一条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这个匈奴伯伯紧张的发抖，团团伸出小手搭在他粗糙的大手上，奶声奶气的说，
“伊伯伯不要难过，等换了粮食回去，你们部落的人也都能吃上大馒头和白米饭啦！”
小手传递出温暖的气息，差点儿让伊稚耶的鼻子酸下来，
“对，你说的对！我的族人，也能吃上馒头和米饭！”
“伊稚耶首领，请坐……咱们边吃边谈。”
何雄威见气氛缓和了些，便提起酒壶给伊稚耶又斟了一杯，顺势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先说说你开什么价格，咱们都可以商量。”
伊稚耶用一双大手撑住膝盖，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正色道，
“何大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的部落最缺的是粮食和盐巴，其次是茶叶、酒和布料。
按去年关市的价格，一匹壮马换5石大米、白面，外加绢两匹，布四匹。
一头牛换1石，外加两匹布，一只羊换四斗，加两匹布……
至于茶叶、酒、盐巴之类的，咱们单用羊只来算，你看行吗？”
他满脸忐忑。
这是去年关市的价格，可关市被官府关了，今天私下交易的价格肯定要涨不少。
何雄威沉吟片刻，捻着胡须缓缓道，
“老夫对关市的交换不甚了解，不过你是霍尔穆的朋友，既然阁下开口，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真的？”
伊稚耶激动的满脸放光，壮实的大体格子噌一下站起来，像个小山包似的站在何雄威的眼前，抬手在胸前躬身行礼，
“霍尔穆夸赞了一个晚上的汉人朋友，果然豪爽！对我伊稚耶的脾气！
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伊稚耶和休屠部落的朋友！”
何雄威淡淡勾唇，
“好说，好说……敢问阁下能拿多少牲口、皮货出来？
吃完饭我们细算一下，你们暂且在城墙外修整两天，我也好做准备。”
伊稚耶大手一挥，粗声粗气的嚷，
“我拿五十头牛，两百多只羊，还有十匹好马……皮货有上百张，何大人尽管挑！”
团团被他洪亮的声音震的耳根子嗡嗡的，赶紧用小手捂住耳朵，
“阿爷，伊伯伯的声音，比山上的老虎叫声还要大！”
伊稚耶放声大笑，“哈哈哈……”
“团团，来……”
张淑仪端着一盘花生瓜子往屋子里望了望，羞怯的冲团团招手，
“大嫂叫我把这个送来，我不方便进去，你帮姐姐拿去吧。”
团团接过盘子，歪着小脑袋问，
“咦？小婶婶，娘亲不是说等大家吃完了宴席，才散果子吃吗？”
“嘘，别乱叫……人家、人家还不是呢！”
张淑仪臊的满脸通红，吃吃笑着说，“外面都吃完了，大嫂才叫我拿来的……
大伙儿瞧见这个果子都稀罕的不行，不知道是啥呢。”
瓜子倒也算了，花生一端上桌，镇守衙门外面比赶大集还热闹。
“哟，这果子咋长得像个小葫芦似的？真稀罕呀！”
“夫人说这个叫什么……花生，是胡商从丝绸之路带回来的，是外邦的果子！”
“外邦的果子？那得多金贵呀！我可得好好尝尝……”
……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把花生坑坑洼洼的黄白色硬壳剥开，啪嗒一下滚出两三粒胖嘟嘟的果子。
果子虽小，却比秋天的山楂还要艳红。
往嘴里一嚼，咔嚓一声，比杏仁儿脆不说，满嘴都是浓香的味道！
吃的人满眼惊艳，禁不住又抓上一把再剥，一口一口好吃的停不下来……
“团团，来。”
这时何长安过来，牵着团团的小手上前道，
“爹，玉琴说外面大伙儿都吃差不多了，请示爹是现在放烟火，还是等等？”
团团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亮，连忙捧住阿爹的脸，奶声奶气的问，
“阿爹，要放烟火了吗？”
金子姐姐和大师兄说，吃完宴席放烟火热闹热闹，是他们这里的习惯，这叫做、叫做“仪式感”！
就带她去买了好多烟火。
以前过年的时候，皇宫里会放很多烟花，阿爷阿爹他们也买好多烟花回来，给团团放。
团团拿着一支点燃的香，一手捂着小耳朵，圆溜溜的大眼睛眯缝起来，鼓起腮帮子先把香头吹亮了，再伸长了小胳膊去点引信。
香头一对上引信，“呲啦”一下就冒出火星子。
她吓得连手里的香都丢了，双手捂着小耳朵撒丫子就跑，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
“砰！哗啦……”
烟花巨响一声，震的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就飞上天，像仙女散花一般撒出满天的花火。
可好看了！
团团早就眼巴巴等了一个晚上，用小手扯着阿爷的衣角，迫不及待的叫，
“阿爷！放烟花吧！放烟花吧！”
“既吃好了，就现在放吧……让大伙儿热闹些！”
何雄威点了点头，起身客气邀请伊稚耶，
“今日正逢劳工镇全镇聚宴，大伙儿都想热闹热闹，也请伊稚耶首领一起，与我全镇百姓观赏烟花……请。”
烟花？
伊稚耶茫然的瞪圆了眼睛，“何大人，什么是烟花？”
……
“砰……吱扭……”
“哗啦啦……”
炮声响起，烟花飞天猴儿般蹿上夜空，绽放出满天绚丽的烟火。
“啊呀！”
伊稚耶和两个族人哪儿见过这种阵仗，一声炮响先吓的本能的缩脖子缩肩膀。
可看到夜空中绽放的比星光还要绚丽的烟花时，三个人全都看傻了。
“长生天！何大人，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烟花呀，真好看！”
何雄威笑着颔首，
“是呀，自古以来，烟花都是我们中原人庆贺节日、喜庆才放的东西。”
团团捂着耳朵躲在阿爹的怀里，高高的昂起小脑袋，映着漫天花火的大眼睛，比花火还要明亮绚烂。
她开心的伸出小手指着天空，奶声奶气的大叫，
“哇……阿爹，娘亲，烟花真好看……”
劳工镇的百姓们齐刷刷的仰起头，满眼惊艳的看着绚烂的夜空，
“真好看……怎么感觉跟过年似的？”
“就是过年，也比不了咱劳工镇今天的大席！”
“就是！以前过年哪儿能吃得起这么好的席面？谁买得起这么金贵的烟花？”
“大人这是打心底里，把咱们劳工镇的老百姓当成自家人了！”
……
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又谈好了换粮食的事情，伊稚耶和两个族人挺着肚子，心满意足的走出城墙。
族人们已经扎起了帐篷，一只只帐篷前点着熊熊的火堆……
篝火上咕嘟咕嘟的煮着白米粥，粥水里放了切碎的牛羊肉干进去，喷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一张张用牛奶和面揉成的圆饼，放在炭火上烤的外皮焦香、香气四溢……
女人们在火堆前忙碌着，孩子们欢快的绕着篝火玩耍，一张张映照着篝火的脸上满是笑容。
伊稚耶不由怔了怔，“这是……”
族人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说，
“首领，这是那个汉人老者派人给咱们送过来的，你看呀！
“有白米饭、白面粉，还有盐巴……咱们终于有粮食吃了！”
“首领，那个胡人说的没错，这里的汉人都是好人……”
……
伊稚耶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霍尔穆说得没错，这个汉人大人值得交！
他向长生天保证，只要他休屠部落还存在一天，就不会像那些贪得无厌的大部落一样，闯进边关去抢汉人的东西！
……
看完烟花，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商量着换粮食的事情。
何长安一脸激动的说，
“爹，咱们修建城墙正缺干活儿的马匹呢，这一下就能换十匹马，太好了！”
团团连忙伸出小手，奶声奶气的说，
“阿爹，等大马来了，阿爹要带团团骑马好不好？”
薛玉琴唇角含笑，满脸期待的说，
“有了那些牛羊，慢慢养起来将大成群，劳工镇人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好！”
何长安摸着她的小脑袋，喜不自胜的说，“有了马匹还不好说？阿爹天天带你骑大马去！”
何长照一脸窃喜的说，
“一匹马才5石粮食，太划算了！他们哪儿知道团团从神仙地界买的大米白面，那么便宜呀！
爹，霍尔穆介绍来的这笔生意可真不错。”
何长照瞪了小儿子一眼，沉吟道，
“我答应与伊稚耶部落做生意，并非贪赚这些便宜。”
“我知道我知道！”
何长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呲牙嘿嘿一笑，狡黠的说，
“牛羊马匹，还有过冬用的皮货，都是咱们劳工镇最缺的东西！
要是去关内买，价钱至少贵了三成……反正咱们是赚大了。”
何雄威目光中带着一抹严肃，缓缓道，
“匈奴逐水草而居，种不出粮食、茶叶，盐铁、绢布更是依赖中原汉地。
正常年景靠关市，拿马牛羊皮换汉家粮布铁器，关市一关，粮草立刻断供。
他们擅长骑射，抢，就成了他们活下来最容易的办法。”
空气忽然安静。
“阿爷……”
团团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懵懂的望着阿爷。
她有些听不懂阿爷说什么，只觉得阿爷正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答应与他们交换，并非完全因为霍尔穆的托付，而是……”
何雄威轻轻的抚摸着团团的小脑袋，声线低沉道，
“而是在这乱世之中，给休屠部一个生存的希望，让他们安分守己，不至因为缺粮缺盐动了闯边关抢掠的心思。”
休屠部虽是一个不足百人的小部落，可一旦断了生路，难免不会对劳工镇生出恶念。
劳工镇两千多百姓的命，都系在他的身上。
他手中无可用之兵，肖家军又远隔百里，他万不敢赌一点儿。
何长安兄弟俩不觉抿住唇，点头应道，
“爹说的是，还是爹思虑深远。”
“爹，我真没想到您还有这一层意思……您说的对，如今咱们劳工镇刚刚过上些好日子，平安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如今这年月，多一个互利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凶悍的敌人。
另外，长安今晚辛苦一趟，去风疾那边支应一声，借些人手来有备无患。”
何雄威长长的叹息一声，把团团抱在膝上满眼疼惜的说，
"只是又要辛苦咱们团团了……团团，今日阿爷再教给你一个新任务，好不好？”
团团使劲儿点了点小脑袋，“嗯，好！”
何雄威拿过账本，一个个指给小家伙看，
“你明日去神仙地界，要帮阿爷买这些东西……”
满满一账本的东西，团团哪儿记得住呀！
“阿爷，等等喔！”
她扭着小身子从阿爷腿上跳下，跑去拿了小书包，找出自己的小本子又跑回桌上。
摊开小本子，啪嗒一下按下笔头，小家伙便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说，
“阿爷，团团要买什么呀？”
不一会儿，团团的小本子上又写又画，记下了一大堆的东西。
……
小仓库。
“团团！”
程潜眼前一亮，团团乖巧可爱的小脸蛋就出现在眼前。
她背着沉甸甸的小书包，一手抱着小七，身后是装满脆嫩野菜的篮子，还有几篮子各色各样的菌子，沙土里长的大蘑菇，和老管事从沙井中钓上的大金鱼。
“大师兄，金子姐姐！”
团团冲他俩呲牙，露出两排好看的小奶牙，奶声奶气又迫不及待的说，
“劳工镇来了好多匈奴人喔！那个匈奴人伯伯长得可凶可凶啦，像一只大狗熊！”
“哼哼……”
小七在她怀里使劲儿摇着尾巴，哼哼的说，
“可不是！那个大狗熊说话粗声粗气，眼睛一瞪好吓人呢！”
昨晚团团姐姐跟匈奴人在屋子里，它都不敢进去！
生怕那个凶凶的家伙，把它抓了烤小猪吃呢。
“什么？”
程潜和韩金金对视一眼，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匈奴人攻打劳工镇了？”
“不是不是！”
团团赶紧摆了摆小手，
“匈奴人伯伯不是来抢劳工镇的，他们是来换粮食的……”
小家伙鼓着腮帮子，绘声绘色的跟他俩说起了昨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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