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道佛恩怨
灵素子把桃木剑往袖里一收，盘腿坐在地上：“大王可知，这达灵先生为何这般恨大周？”
李峥摇头道：“正要请教。”
灵素子道：“达灵先生的师门，叫神逍观，在东京城外六十里，他师父那一辈，门下出了几个有名的真人，在民间颇有些声望。”
“神逍一脉本是入世道门，讲的是济世道法，朝廷但有法事，他们常去帮衬，日子久了，便和宫里有了往来。”
“可后来出了一桩事，使得这一脉险些绝迹。”
“东京城里有一座大相国寺，大王想必听过。”
李峥点头道：“大相国寺乃是天下名刹，怎的不知？”
灵素子道：“大相国寺的住持是个会来事的，他不知从哪淘弄了几卷梵文佛经，译得花团锦簇，立刻献与先帝，言说乃是大僧圆寂时顿悟留下。”
“先帝本就敬佛，见了那佛经当即龙心大悦，赐了住持紫衣袈裟，又拨了十万贯钱给寺里修浮屠。”
“那住持得了势便想更进一步，要把神逍观在城外的几处田产划到寺里，而神逍观自然不肯。”
“两边争了几年，住持便使了个阴招，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由头，诬神逍观私藏谶纬妖书，欲要图谋不轨。”
“先帝最忌这等事，一纸诏书下来，神逍观满门被抄，观中弟子被杀的杀、被流放的流放，连城外那几处田产也归了大相国寺。”
李峥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如此草率，难道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灵素子道：“先帝崇佛，哪容道门申辩？”
“神逍一脉满门百余口，只逃出一个达灵先生，他那时正在外头云游，闻讯赶回来时，师门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李峥听罢，半晌没言语，心中却是难以言说。
他原以为达灵先生不过是个贪财好利的妖道，如今听来倒也是个苦主。
这先帝真是个糊涂官家，崇拜佛教便罢，缘何要打压道家？
要知道，道教的门槛其实很高，道书晦涩难懂，远不及佛门平易近人。
自从佛门把成佛的准入难度降低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程度，佛教在亲民度上便无人可及。
故而，在民间信仰中，佛门的市场远大于道教。
若真论及威胁皇帝统治，佛门的危险要大得多。
历史上有三武一宗灭佛，可没听过哪个皇帝闲来无事灭道。
真正该被限制的，便是藏匿人口且有煽动百姓能力的佛门。
至于道教，只要身为皇帝不去瞎鸡儿吃那破丹药，便不会对统治有任何威胁。
可转念一想，李峥又问道：“道长，达灵先生的仇家是大相国寺，是先帝，这我明白了。”
“可他为何帮着范闻中镇守大名府，甚至不惜以死相报？这岂不是替仇人卖命？”
灵素子似乎早知李峥有此一问，也不卖关子：“达灵先生的师门是入世道门，兴盛荣辱与朝廷绑在一起，他师门被灭之后，他便一门心思要毁了这大周天下。”
“他帮范闻中，可不是替大周守城，他是要借大周的兵，杀大周的人，让这天下越乱越好。”
一旁薛义听得糊涂，插嘴道：“道长，这话不对啊。”
“他若要毁大周，该帮咱们梁山才是，怎么反倒帮着官兵打咱们？”
灵素子似有似无地看了李峥一眼，笑道：“这其中的缘由，大王应当晓得吧？”
李峥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晓得。
他本就是大周的江山的接班人，如今虽占了梁山，聚了人马，但仍会以再兴大周为目标，而非推翻大周。
若没有梁山，大周十有八九要毁在金人手中，如今李峥是柴氏皇族，乃至天下唯一的希望。
达灵先生或是知道这一点，故而范闻中请他出山，正中下怀。
只要自己死在邪术之下，大周江山便是真正没救了。
达灵先生晓得自己的身份，那灵素子呢？他师父呢？
李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开来：天下高人何等多也！
灵素子也不再多说，只道：“大周本已摇摇欲坠，一线生机都在大王身上，不过大周如何，贫道并不在意。”
“师父让我出手，显然大王身上还有别的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正色道：“至于大王说的必有厚报，这便算了。”
“贫道只盼大王有朝一日身居高位，莫要如先帝一般只顾自己喜好，也看一看凡尘里的这些百姓。”
都说道门出世，只顾自己成仙，而对世间万物都很淡漠。
其实这种淡漠并非高高在上，而是随心所欲。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便是逍遥的道家也看不得人间化为炼狱，到处都是大恐怖。
李峥肃然拱手道：“道长放心，我李峥行事别的不敢说，只替天行道这四个字，不是白挂在梁山旗上的。”
灵素子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灰布道袍抖了抖：
“此间事情已了，贫道去也。”
李峥连忙起身道：“道长且住，容我设宴相送......”
话没说完，灵素子已经迈步走了。
看着只是不起眼地慢走几步，脚底下也不见怎么用力，可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经到了十丈开外。
李峥往前追了两步，再抬眼却发现，灵素子已经下了土坡，往官道上去了。
说来奇怪，这老道人明明走得不快，可怎么也追不上。
李峥站住脚，望着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不由赞道：“不愧是世外高人。”
何道全在旁边笑道：“哥哥莫追了。我师兄就这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师父都管不住他。”
李峥回头道：“你师兄这脚程，可也是道术？”
何道全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道术，就是走惯了山路。师兄在观里专管采药，一天走几十里地，走了一辈子，脚底下自然快。”
李峥哑然失笑，心说这也算是一门本事。
心中难免可惜，如此高人难遇，他本打算挽留一下对方，试试能不能赚上山来。
如此，梁山也有了得力的法术顾问，再遇见这等邪道便有了把握。
如今看来，道家高人果真都是不入世的，如达灵先生这般的异类到底还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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