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终章:木婉花开,岁月安好
温婉后来回想起来,那天的一切,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她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金丝楠木木料,阿芳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温姐,出事了!”
温婉放下手里的木料,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陈经理打电话来说……德国那边,有人给穆勒先生发了一封匿名邮件,说你那件《关公镇宅》是找人代工的,不是你自己雕的。”阿芳的声音都在发抖,“穆勒先生很生气,说要退货,还要追究到底。”
温婉手里的木料“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代工?不是她雕的?
她从业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手艺。每一件作品都是她一刀一刀亲手雕刻出来的,从来没有假手于人。那件《关公镇宅》更是她的心血之作,光是对关公眼神的处理,她就反复雕了整整三天。
现在有人污蔑她代工?
“温姐,温姐!”阿芳叫了她好几声,“你没事吧?”
温婉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经理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是谁发的邮件?”
“他没说,只说让你赶紧回个电话。”
温婉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景行的号码。
陈景行的声音很凝重:“温老师,事情恐怕不太简单。那封邮件是匿名的,但里面附了一份所谓的‘聊天记录’,截图显示您和一个叫‘李师傅’的人对话,让对方帮您赶制订单。我看了一下,截图很逼真,但我觉得像是伪造的。穆勒先生现在很生气,但我已经向他解释了,说这肯定是有人恶意造谣。他说给三天时间,要我们给一个说法。”
温婉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天……好,三天够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波涛。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睁开眼,对阿芳说:“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人。”
温婉没有去找陈景行,也没有去找郑明远,她先去找了陆振国。
陆振国正在修理一台洗衣机,看到温婉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温婉在他面前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手指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陆振国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件作品,是你雕的吗?”
“是我雕的。”温婉说,声音有些发颤,“每一刀都是我雕的。”
“那你怕什么?”陆振国说,目光平静,“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有人要搞你,那就让他搞。他敢造谣,你就敢揭穿。你怕了,他就赢了。”
温婉看着他,心里的慌乱一点一点地平定了下来。
他总是这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像是一根根定海神针,把她心里的风浪一点点压下去。
“可是对方是匿名的,我怎么找到他?”温婉说。
“匿名也能查。”陆振国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我有个朋友,是搞网络安全的,能追踪邮件的来源。你让陈经理把那封邮件原样转发给我,我让朋友查一查。”
温婉眼睛一亮:“能查得到吗?”
“只要他发了邮件,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陆振国说,“就像你雕木头,每一刀都会留下刀痕。天底下没有不留痕迹的事。”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温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陈景行把那封匿名邮件原样转给了陆振国的朋友。第二件事,是去找了郑明远,把情况如实告诉了他。第三件事,是回到了工作间,把那件《关公镇宅》的创作过程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图文记录——从选料、设计、粗雕、细雕到打磨,每一个环节都有照片和视频为证。
郑明远听完她的陈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件作品,真的是你亲手雕的?”
“是。”温婉说,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我可以对天发誓。”
郑明远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这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我相信你。如果那个人敢当面对质,我愿意给你作证。”
温婉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红:“谢谢郑老师。”
第三天上午,陆振国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温婉面前,“那封邮件是从一个叫赵明的人名下发出的。他花钱租了一个境外服务器,但技术手段还是留下了痕迹。”
温婉愣住了:“赵明?”
她认识这个名字。赵明是省城另一个木雕师,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木雕,在圈子里也算有些名气。去年省城工艺美术大赛的时候,他拿了银奖,温婉拿了金奖。当时颁奖典礼上,赵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并不好看。温婉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因为没拿金奖而有些失落。
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除了邮件,我朋友还发现,赵明在一个地下工作室里伪造了一些聊天记录,准备在你和郑明远出席公开活动的时候发难。”陆振国说,“他不仅要让你丢单,还要让你身败名裂。”
温婉握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的出现,挡了他的路。”陆振国说,“你拿了金奖,出了名,订单越来越多,而他却被你压了一头。他不甘心,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把你拉下来。”
温婉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要去见他。”
“你要去质问他?”陆振国问。
“不,我要去等他来。”温婉说,目光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是要在公开场合发难吗?那我就在公开场合等他。”
省工艺美术协会的年度作品展,如期举行。
温婉的《滴水观音》作为特邀作品参展,被安置在展厅最中央的展台上。一米二高的观音像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面容慈悲,衣纹流畅,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莲台上走下来。旁边站着一尊缩小版的《关公镇宅》,是温婉为了这次展览特意重新雕刻的,和远在德国的那件原作一模一样。
展厅里人头攒动,来的都是省城工艺美术界的头面人物。郑明远站在温婉身边,不时和熟人打着招呼。陆振国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这个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婉身上。
赵明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踱到温婉面前,脸上带着笑:“温老师,恭喜恭喜,听说你的作品在德国卖得很好?”
“谢谢赵老师。”温婉说,声音平静。
“不过——”赵明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周围人的注意,“我怎么听说,你卖到德国的那件《关公镇宅》,其实不是你自己雕的?是找人代工的吧?”
展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温婉,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幸灾乐祸。
温婉没有慌。她看着赵明,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赵老师,您这个话,有根据吗?”
“当然有。”赵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调出几张截图,“这是我收到的聊天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你和一个叫‘李师傅’的人联系,让他帮你赶制订单。温老师,你手艺是不错,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那么多订单,忙不过来,找个人帮忙,大家也能理解。但你瞒着客户,把别人的作品当成自己的卖,这就不厚道了吧?”
他说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温婉没有去看手机,而是问了一句:“赵老师,您这份‘聊天记录’,是从哪里来的?”
“这你不用管。”赵明说,“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弄虚作假,砸我们省城木雕的招牌。”
温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笃定。
“赵老师,您确定,这份聊天记录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赵明提高了声音,“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那好。”温婉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份网络安全鉴定报告,是省公安厅网络技术处出具的。报告显示,您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是用图像处理软件合成的。发送那封匿名邮件的IP地址,也被追踪到了您的名下。”
她顿了顿,看着赵明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说:“赵老师,您用境外服务器发邮件,确实费了一番心思。但您可能不知道,再高明的伪装,也会留下痕迹。那份鉴定报告,就是您的痕迹。”
展厅里一片哗然。
赵明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胡说!”他最终憋出一句,“你这是污蔑!”
“赵明。”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郑明远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目光如炬:“温婉那件《关公镇宅》,是我亲眼看着她雕的。从选料开始,到最后一道打磨,我没有一天不在场。你是要质疑我的眼睛吗?”
赵明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温婉和郑明远之间来回游移,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我……”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我只是……”
“只是什么?”郑明远的声音很冷,“只是看不得别人比你好?只是嫉妒一个比你年轻、比你努力、比你出色的后辈?”
赵明没有回答。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保安走了过来,把他带出了展厅。经过温婉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温婉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悔恨?是羞愧?还是不甘?
温婉没有追究他的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接受着周围人赞许的目光和祝贺的声音。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得意。
她只是觉得轻松。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放下了肩上的担子。
展览结束之后,温婉走出展厅。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到陆振国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秋天的梧桐叶金灿灿的,飘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温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谢谢。”她说。
“谢什么?”陆振国问,把水递给她。
温婉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一直在。”
陆振国的耳朵微微红了。他别过头去,装作在看远处的风景:“少说这些肉麻的话。”
温婉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很温暖。温婉感觉到他的手微微一僵,像是想要抽回去,但最终没有动。
“陆振国。”温婉说,声音很轻。
“嗯?”
“以后的日子,你还会一直在吗?”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哪儿也不去。”
温婉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妈!陆叔叔!”
两人同时松开手,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
桂花背着书包跑过来,红扑扑的脸上带着汗珠,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阿芳。桂花看到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们在干嘛?”
“没、没什么。”温婉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芳阿姨带我来的!说妈妈今天有大事!”桂花兴奋地说,然后抱住了温婉的胳膊,“妈,你好厉害!我在门口都听到了!那个坏叔叔说你坏话,被你当场揭穿了!”
温婉有些意外:“你在门口听到了?”
“嗯!大家都说你好厉害!还有那个白头发爷爷,他帮你说话了!”桂花满脸崇拜,“妈,你是我的偶像!”
温婉被她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陆振国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回了家。
桂花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温婉,一手牵着陆振国。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是一幅温暖的剪影。
“陆叔叔,你以后会一直来我家吃饭吗?”桂花仰着头问。
陆振国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得看你妈让不让。”
桂花转头看着温婉:“妈,让不让?”
温婉的脸微微一红,没好气地说:“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
桂花吐了吐舌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晚上,温婉坐在店里,看着墙上那封裱好的感谢信。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在省城小有名气的木雕师,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木婉”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而现在,她的作品漂洋过海,被异国他乡的收藏家珍视;她的名字,被省工艺美术协会的泰斗亲口认可;她的故事,被电视台报道,激励了无数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的边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门被推开了。
陆振国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她面前:“趁热喝了。”
温婉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汤。”陆振国说,在她对面坐下来,“桂花说你今天累了一天,让我给你熬点汤补补。”
“她倒是会使唤人。”温婉笑着,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还是热的,味道很好,是她熟悉的配方。
她放下碗,看着陆振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振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是什么样的?”
“以后?”陆振国想了想,“以后就是这样吧。你雕你的木头,我修我的电器。你忙的时候,我帮你看着店。桂花放学了,我去接她。晚上一起吃饭,吃完饭散散步。周末天气好,带桂花去公园走走。”
温婉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的“以后”里,有她,有桂花,有平凡的生活,却没有他自己。
“就这些?”
“就这些。”陆振国说,“我不像你,有那么多大志向。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以前我总觉得这个愿望很奢侈,但现在我觉得,好像快实现了。”
温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让它实现吧。”
夜深了。
温婉站在店门口,看着陆振国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到店里。
她关上门,熄了灯,然后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那尊滴水观音面前。
观音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在看着她微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观音的衣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宁静。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你陪着我走到了今天。”
她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月光里,很久很久。
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许他还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也许他已经放弃,转而他去。温婉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她只知道,她终于不用再回头看了。
前方,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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