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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谈定策:从温饱到野心的距离


镇长亲自登门定下四十元“天价”订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小河村。

最先炸锅的是陈寡妇。她拎着一篮新摘的豆角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拉着温婉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的兴奋:“哎哟我的婉妹子!了不得了!真了不得了!镇长啊!那是多大的官!亲自上你家门!还给那么多钱!就为俩木头玩意儿?我的老天爷,这下看谁还敢嚼蛆!”

她带来的不仅是消息,还有最新鲜的舆论风向——村里那些原本跟着嘀咕“败家”、“瞎折腾”的婆娘媳妇,口气全变了。羡慕的,惊叹的,后悔当初没早点来“换”个玩意儿的,当然,也有酸溜溜说“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运”的,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淹没在更多的好奇与打探里。

就连一向跟王桂花走得近的、那个瘦长脸媳妇,也在河边洗衣时,假装不经意地凑近温婉,拐弯抹角地打听:“温婉妹子,听说镇长家那小子,可难伺候了,你们做的那东西,真能入他的眼?可别……白忙活一场。”

温婉只是笑笑,手下捶打衣服的动作不停:“婶子放心,镇长亲自看过样子才定的。能不能入眼,过两天东西送过去,不就知道了?”

那媳妇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了嘴。

流言的潮水,在绝对的实力和“官方认证”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退却。但温婉和陆振国都清楚,这平静只是表面。四十块钱和镇长的青睐,是蜜糖,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苍蝇。

果然,第二天上午,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是陆振国的大哥,陆振华。他是个矮壮敦实的汉子,长相和陆振国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透着股庄稼人式的精明和算计。他拎着半袋看样子是陈年的玉米面,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嚷嚷:“老三!老三家的!听说你们出息了啊!镇长都找上门了!大哥给你们道喜来了!”

陆振国正在院子里处理一块新找来的硬木,闻言放下斧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喊了声:“大哥。”

温婉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手,客气地叫了声“大哥”,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玉米面袋子,心里大致有了数。

“哎呀,你看你们这院子收拾的,像模像样了!”陆振华将玉米面往墙角一放,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屋里瞟,尤其在那把圈椅和散落的工具木料上停留许久,“还是分出来单过自在!老三,有这手艺,早该出来了!窝在老屋,净受那窝囊气!”

他绝口不提分家时他装聋作哑,更不提王桂花来闹时他置身事外,仿佛他们兄弟一直情深,分家是水到渠成的好事。

陆振国“嗯”了一声,没接话,拿起水瓢喝水。

陆振华自顾自地说了半天,见弟弟弟媳反应平淡,这才搓着手,切入正题:“那个……老三,大哥今天来,一是道喜,二呢,也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觑着陆振国的脸色,吞吞吐吐:“你看,你现在这手艺,连镇长都看重,以后这活计肯定少不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嫂子娘家那边,有个表侄,人挺机灵,也肯学,就是没个正经手艺……你看,能不能……让他来给你搭把手?学点东西?不要工钱,管饭就成!等学出来了,也能帮你分担不是?”

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想塞人进来,偷师学艺,或者干脆以后分一杯羹。

陆振国放下水瓢,看向温婉。

温婉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大哥,您这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们这也就是小打小闹,接点零散活,自己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哪敢耽误亲戚家孩子的前程?再说,这手艺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没个三年五载的,连皮毛都摸不着。镇长这活急,我们自个儿熬夜赶都怕出错,实在不敢再带生手。”

她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收,也带不了。

陆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陆振国已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然:“大哥,我们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人,就不用了。这玉米面你拿回去,家里不缺。”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振华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到底没好意思真把玉米面拎走,灰头土脸地走了。

送走陆振华,院门关上,小小的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躁动和不安的气息。

陆振国走回那堆木料前,重新拿起斧子,却半天没落下。他盯着那块木头,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陆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个开始。”

温婉懂他的意思。镇长的订单像一块肥肉,扔进了饥饿的狼群。大哥只是第一个闻到味凑上来的。以后,还会有更多。亲戚,乡邻,甚至……那些眼红的同行。明着套近乎,暗里使绊子,或者干脆硬抢。

“你怕吗?”温婉看着他。

陆振国抬起头,看向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和……被激起的斗志。“不怕。”他说,“但,得想清楚。”

想清楚这条路到底要怎么走。是继续这样小打小闹,接点零散活,有了今天没明天,还要时刻提防着各方的觊觎和算计?还是……索性,把事情做大?

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饭,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点灯做活。陆振国将屋里那盏小油灯拨亮,放在破木板中央。温婉坐在他对面,中间摊开着那本硬壳笔记本,上面是陆振国歪歪扭扭画的齿轮图,和温婉清秀的字迹记录的尺寸、想法。

简陋的屋子,昏黄的灯光,两个人。这大概是小河村有史以来,最寒酸也最郑重的“家庭会议”。

“镇长这单,必须做好。”陆振国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止是为了钱。”

温婉点头:“这是敲门砖,也是护身符。做好了,我们在镇上,甚至……在赵镇长那里,就算挂了号。以后再有类似的好东西,或者有人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嗯。”陆振国赞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笔记本,“但做完这单呢?继续等?等下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镇长’?”

温婉明白他的焦虑。机会来了,抓住了,但然后呢?靠天吃饭,永远被动。

“我的想法是,”温婉吸了口气,将这几天盘旋在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我们得有自己的‘招牌’,和稳定的‘路子’。”

陆振国看向她,眼神专注。

“招牌,就是我们做的东西。不能什么都做,要精,要有我们自己的特色。就像这把椅子,这个小车,别人模仿不来,或者仿了也没那个味道。”温婉指着墙角那辆小卡车和圈椅,“我看了地窖那些图纸,里面很多精巧的构思,不只是家具,还有小机巧、小摆设。我们可以专门做‘精巧的木制玩意儿’——高级玩具,实用小家具,雅致摆件。目标不是村里换鸡蛋,而是镇上、甚至县里那些舍得花钱、又讲究品味的人家。”

“路子呢?”陆振国问到了关键。东西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

“路子……”温婉沉吟,“目前看,有几条。一是靠赵镇长这样的‘贵人’引荐,口口相传。二是,我们能不能……和‘红星日杂商店’那样的地方,建立长期合作?我们供货,他们代卖,或者直接收购。三是……”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们能不能自己找销路?比如,下次去交镇长定的货时,顺便在镇上的学校、机关家属院附近转转,或者……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们的东西,出现在县里的百货大楼,甚至更远的地方?”

她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红。这些想法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今生的见识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充满诱惑的蓝图。

陆振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忙得过来吗?就我们俩。”

温婉笑了,眼睛在灯下闪着光:“所以,我们要不要‘接’?”

“接什么?”

“接更多的话,走更远的路。”温婉语气坚定,“不是像大哥说的那样随便收学徒,而是……如果我们真的做大了,光靠我们两个肯定不行。得找可靠的人帮忙,干些基础的、不需要太多技巧的活。比如处理木料,打磨,上油。核心的设计和关键的组装,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看着陆振国,一字一句道:“振国,我知道这很难,前路未知,还会有很多像大哥今天这样的人,很多麻烦。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我们一辈子,甚至……下一代命运的机会。镇长这单,是风向变了。我们如果还守着这小院,只求温饱,等这阵风过去,我们可能还是村里那个‘有点手艺的陆老三’和‘他媳妇’。”

“但如果我们顺着这股风,把帆扬起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也许,我们真的能到更远的地方,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陆振国久久地凝视着她。灯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那里面没有少女的天真幻想,只有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清醒、果敢,和对未来的炽热渴望。这样的她,让他心头滚烫,也让他肩头沉重。

他想起雨夜她说的“不委屈”,想起她接过家当时说的“我会当好这个家”,想起她一笔一画修改图纸时的专注,想起她面对流言和大哥时的从容不迫……

这个家,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撑了。是他们在并肩前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新旧伤痕和老茧的手。这双手,能抡得动最重的斧头,能劈开最硬的木头,也能……拿起最精细的刻刀,做出让镇长都惊叹的东西。

凭什么,他陆振国,就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或者靠着零散手艺,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凝重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静与决心。

“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逾千钧。

温婉看着他,笑了,眼圈却有些发红。她知道,这个字背后,是他将她所有的“野心”和“梦想”,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好。”她重重地点头,将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我们一起。”

油灯的火苗,因为窗外一阵微风,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燃得更亮,将两人依偎的身影,坚定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家庭会议,有了决议。

未来的路,依然迷雾重重,坎坷难行。

但掌灯的人,已经决定,要携手走向那迷雾深处,去搏一个属于他们的、敞亮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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