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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雨夜,他为她赤脚堵漏,用衣襟擦干


夜深了。

山风越发猖狂,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撕扯着钉在窗户上的旧被单。被单扑簌簌地响,仿佛随时会被扯碎。冷风从墙缝、门隙、每一个能被称之为缝隙的地方钻进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陆振国侧躺在土炕的外侧,背对着温婉。他身上只盖着那床薄被的一半,将大半部分都留给了里面的她。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着,像是在用身体为她挡住从门口灌进来的风。

可他挡不住所有的寒意。

温婉睡在里侧,身下是冰冷的土炕,身上是单薄的旧被。她紧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入睡,可牙齿却不听使唤地轻轻打颤。不是冷得受不了,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潮湿的阴寒,怎么也驱不散。

她悄悄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些,像只过冬的猫。

忽然,身旁的男人动了一下。

温婉立刻屏住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她能感觉到陆振国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而温热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皂角味。

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

温婉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压在了她身上的薄被上。

是陆振国那件白天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布料粗糙,却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瞬间驱散了她胸腹间的寒意。

温婉愣住了,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陆振国已经重新背过身去躺好,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只有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下,显出清瘦的轮廓。

“睡吧。”他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短,带着刚睡醒似的沉闷。

温婉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还带着他体温的旧褂子,指尖传来布料粗糙而温暖的触感。那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里,将她整个胸膛都熨帖得温热起来。

鼻尖猛地一酸。

她赶紧闭上眼,将脸往那带着他气息的衣物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肆虐的风声。

可温婉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感受着身上那件旧褂子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破败而生的惶然,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踏实的东西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昏沉,快要睡去时……

“轰隆隆——”

一声闷雷,从远山深处滚滚而来,低沉而压抑,仿佛巨兽的喘息。

温婉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残存的茅草上,砸在院子里干涸的土地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几乎是同时,温婉感觉到额头一凉。

一滴水,冰冷刺骨,正好滴在她的眉心。

她“啊”地一声低呼,猛地坐起身。

陆振国比她反应更快,在她坐起的瞬间已经翻身下炕,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摸到窗台边那盏小油灯,迅速点燃。

昏黄摇曳的光亮,瞬间照亮了狭小破败的屋子,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屋顶,不止一处,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雨!雨水汇聚成线,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他们睡觉的土炕上方,赫然也有两处在渗水,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风雨声、漏雨声、水滴滴落声……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紧迫的交响。

陆振国脸色沉得厉害。他二话不说,抄起炕角那个唯一完好的木盆,精准地接在渗漏最厉害的那处下方。又快速扫视屋子,将那个豁了口的陶罐挪到另一处漏雨点下。

“滋啦——”

水滴落在盆底和罐底,发出空洞的响声,在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可漏雨的地方还在增加。茅草屋顶根本经不住这样急骤的夜雨,很快,第三处、第四处……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不同角落漏下来。

屋子里几乎没有可以接水的容器了。

陆振国站在屋子中央,昏黄的灯光将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他看着这四处漏雨的破屋,看着慌乱中下炕、赤脚踩在冰冷潮湿地面上的温婉,额角那道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忽然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钉在窗户上挡风的旧被单。

“你……”温婉不解。

陆振国没解释,他快速将被单撕扯成几大块,然后踩上那个摇摇欲坠的树墩凳子,手臂一扬,将撕开的布块用力甩上屋顶漏雨的地方!

布块湿滑,很难固定。他试了几次,才勉强用布角缠住一根突出的椽子,将最大的一处漏雨点暂时遮住。雨水打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至少减缓了水流的速度。

他又如法炮制,用另一块布堵住了炕上方的另一处漏雨。

做完这一切,他跳下凳子,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已经被屋顶滴落的雨水和汗水打湿了大半,紧贴在精壮的胸膛上。他呼吸微促,胸膛起伏,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搏斗的、沉默而隐忍的兽。

屋子里暂时没有了“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但雨水敲打屋顶和布块的闷响,以及屋外呼啸的风雨声,依然无处不在,宣告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远未结束。

陆振国站在一地狼藉的屋子中央,脚下是混着泥土的积水,头顶是勉强遮住的漏洞,身旁是同样狼狈、赤脚站在冰冷地上的温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温婉也正看着他。她的头发被漏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身上的旧褂子(他的那件)下摆也湿了,赤着的脚踩在泥水里,冻得有些发青。

可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安静的、甚至带着点歉意的了然——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家,第一夜就这样。

陆振国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映着跳動灯火的眸子,看着她微微发青的赤足,看着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此刻也湿了的旧褂子……

他胸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大步走到炕边,弯下腰,一言不发地,用那双粗糙的、还沾着雨水和泥污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脚踝。

温婉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缩回脚。

陆振国却握得很紧。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动作有些笨拙地,用自己里衣干燥的衣襟内里,去擦她脚上冰凉的泥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粗砺的布料摩擦过她冻得发麻的脚背和脚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随即是更鲜明的、属于他掌心的滚烫温度。

温婉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脚,连带着整条腿,都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烫。心跳如擂鼓,在狂风骤雨的背景音里,响得震耳欲聋。

陆振国仔细地擦干了她的左脚,又换右脚。整个过程,他都沉默着,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无比清晰。

擦完脚,他直起身,依旧没看她,只是弯腰,将她拦腰抱起。

“啊!”温婉低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陆振国抱着她,几步走到炕边,将她轻轻放在炕上干燥的那一侧——那是他刚刚用身体挡住、没有被漏雨淋到的地方。然后,他拉过那床薄被,将她从肩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那件湿了下摆的旧褂子也一起裹在里面。

做完这些,他转身,背对着她,在炕沿坐下。高大的背影将她完全遮挡在身后,也挡住了从门口和破窗灌进来的、带着雨沫的寒风。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像一堵沉默的、为她遮风挡雨的墙。

屋子里只剩下风雨的咆哮,和油灯火苗挣扎跳跃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一个低哑的、沉得几乎要化在风雨声里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艰涩,和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委屈你了。”

四个字。

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重重砸在温婉心上。

砸碎了她强装的所有镇定,砸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锁的、装着所有惶惑不安的门。

温婉蜷缩在被子里,身上裹着他带着体温的褂子,眼前是他沉默而宽阔的、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背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滚烫的,顺着脸颊滑落,迅速洇湿了粗糙的被面。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陆振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放在膝上的、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悄然握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屋外,风雨如晦,夜色正浓。

屋内,一灯如豆,两人无声。

一个在哭,眼泪滚烫。

一个在忍,背影如山。

而那句“委屈你了”,和着这漫漫长夜的风雨声,深深烙进了这个新家最初的记忆里。

也烙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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