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大道如青天(番外5)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李白《行路难·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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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谦视角】
我是裴承谦,我的父亲,是裴蓟,是大邺的帝王裴蓟。
而我的母亲,却只是个小小的宫女。
一朝天子醉酒,她被临幸了。
所有人都骂她不知检点,勾引帝王,可明明,做错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虚伪,懦弱,骨子里阴暗到了极点。
他分明极在意权势,却还要装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在生下我后,我的母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这后宫里,哪一日不死人。
可她死得太悄无声息,就好像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没有人在意,也激不起任何水花。
她死时,已经二十三岁了,她只需要再等两年,便可以出宫。
是裴蓟和沈兰漪这对狗男女,害死了我的母亲。
我爱我的母亲吗?
我也无数次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
对于一个从小就没人疼爱,在这宫里,像野草一样生长的孤儿来说,我想我是渴望被爱的。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她的存在,在这宫中,就是不能说的忌讳。
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也没有人敢悄悄议论她。
就算谈论起她,大家也都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好像她是个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可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不想争辩。
因为我知道,我在这宫里,实在是太人微言轻了。
没有人会将我这样一个不被陛下所关心的皇子当回事,至于留下我一条性命,也只不过是做给前朝那些文武百官看,显得他们有多么高尚,容纳下了我这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圈养我,还让我将此当做恩赐,试图让我感恩戴德。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隐忍蛰伏,直到……
裴叙那个蠢货,想要和裴砚卿打好关系,奈何他性子内敛,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听闻裴砚卿最近得了一匹好马,我几经辗转,让人将裴叙骗得团团转,那个蠢货,当真以为那药能让马变得温驯。
实际上,那药只会让马越发狂躁。
后来,裴砚卿骑马时,果真发生了意外,他被摔下马背,险些被踩死在铁蹄之下。
裴蓟震怒,定要彻查此事。
裴叙很快便被推到了人前。
无论他如何解释,自己只是想要帮帮裴砚卿驯马,喂给马吃的也只是镇定安神的药,并非其他,裴蓟也全当他是在撒谎,敢做不敢当。
裴砚卿昏迷,沈兰漪哭天抢地。
为了给沈兰漪和朝臣们一个交代,于是,裴蓟下令禁足了裴叙。
裴叙满腹委屈,想要为自己辩解,却求告无门。
他心灰意冷,我又火上浇油。
后来没多久,他便死了。
我发现这么做,似乎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我要称帝。
只有这样,我才能有话语权,才能让史书按照我的心意编写。
于是我设法,将这些手足兄弟们一个一个地扳倒。
这些年来,我不择手段地敛财,虽然死了很多人,可一将功成万骨枯,通往胜利的路上,哪能不流血。
我既有这个野心,我便不惧生死,我要别人的命替我铺路,我也料到了有朝一日,我也会沦为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但我苦了这么多年,我不想输。
裴蓟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惨死,如今便只剩下了我和裴砚卿,还有两位公主。
其中还有一位公主已经远嫁他乡,为了大邺的安定和亲。
说来真是好笑,明明是两方势力的割据,掌权者却偏偏要用这样的方式,牺牲一个女子的一生,去换取这短暂的安宁。
也许我将来坐上那个位置,也会如此吧。
……
当我意识到,裴砚卿身后有谢家助力时,他正好主动请命,替裴蓟南下巡查。
他这次去的,还是我的地盘。
就算我不发号施令,百越那群老东西们,自然也不会放过他,果不其然,没多久,便传来了噩耗。
裴砚卿被山洪冲走,下落不明。
裴蓟遭此打击,身子彻底垮了。
其实……并非是他真的思子心切,而是,我嫌他死得太慢,胁迫太医,暗中往他调理身子的汤药里加了一味毒药。
没办法。
谁让他这个老不死的命这么长。
为了能得到谢家的支持,我主动找上了谢太傅的嫡女,谢蕴之。
也就是我将来的嫂嫂,大邺的准太子妃。
我这个人从小就过惯了苦日子,最擅长察言观色,看人脸色,做小伏低这样的事,也是信手拈来。
第一眼见到谢蕴之,我便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种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不知她究竟有什么企图,但……
我成功将谢蕴之骗上了床。
我原是想着以此作为要挟,逼迫谢太傅暗中助我,毕竟,裴砚卿那个太子,能不能回来,都还不一定呢。
可是……她找上了我。
她怀了身孕。
她的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我想,也许这就是血缘的牵引吧。
经过数月的相处,我好像……喜欢上了谢蕴之。
她那个人,嘴巴很坏,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她喜欢骂我,讽刺我,羞辱我,我也还是喜欢听她说话,她骂人的时候,生起气来,可真好看。
裴砚卿被寻回京后,没过多久,谢家便倒台了。
但裴砚卿身边多了一个乡野村姑,一个,在我看来,完全比不上谢蕴之的女人。
裴砚卿那个蠢货,竟然为了那样一个女人,抛弃谢蕴之。
不过,这正合我意。
裴砚卿配不上谢蕴之。
可谢蕴之总是想要做太子妃。
我想要带她离开,她也不愿跟我走。
后来……
为了能让她实现做太子妃,乃至是皇后的梦,我们反了。
兵临城下那日,她挺着肚子,我站在城墙之上,可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东西没有给我。
她在利用我,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深陷其中。
我知道她想要去父留子,想要借着我的名义夺权……
没关系,能帮到她也是好的。
只希望将来有一日,她同孩子说起我时,能夸我一句:“你有个好父亲。”
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我挣开束缚,拖着裴砚卿一起跳下城楼。
谢蕴之跑向了我。
她抱着我,为我掉眼泪。
原来……她也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的。
有那么一点就好。
只可惜……
我不能看到孩子出生了,也没有为我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希望母亲泉下有知,不要怪我。
我这一生太苦了,我早就想要一死了之。
遇见谢蕴之后,其实很多次我都动过退缩的心思,我想向裴蓟讨要一处封地,想要和谢蕴之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上天待我总是这样差,一切的幻想,都落空了。
也许是因为我双手沾满鲜血,已经注定回不了头了。
那我希望,我下辈子,可以投胎去个寻常人家,粗茶淡饭,了此一生。
……
【谢蕴之视角】
我叫谢蕴之,是当朝太傅的嫡女。
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
父亲因此恨上了我,可我又是母亲留在这世上的遗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我的眉眼,长得还与母亲有那么几分相似。
每每看着我时,父亲总是会走神。
我知道,他这是在透过我看母亲。
我讨厌这种眼神,也讨厌父亲,更讨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谢家。
父亲虽然讨厌我,可我从小便被他当做太子妃培养。
我累得苦不堪言,他却不许我哭,也不许我喊累。
第一次见到裴砚卿,我便知道,他是我逃离谢家,甚至凌驾于谢家之上的救命稻草。
可是听闻陛下有意将许太尉的女儿,许令仪许给裴砚卿做太子妃。
我知道兄长是个有本事的。
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疼爱,父亲待我也不好,兄长便成了我的保护伞。
他宠我,疼我,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愿意不遗余力地为我去做。
我告诉他,我想要嫁给裴砚卿,想要做太子妃。
想要金尊玉贵的活着,逃离谢家这个吃人的魔窟。
兄长起初骂我是不是疯了。
我想我的确的疯了。
可就算我疯了,那也是被谢家这令人窒息的家规,还有谢向元给逼疯的。
兄长叹了一声,头一次对我说了重话。
他说皇家的路,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走,有他在,我将来必然能许配一个好人家。
可若是不能嫁给太子,我要许配给什么人家?下嫁到什么人家,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我只想往上爬。
只要我能嫁给太子,给太子生下孩子后,他的使命便完成了。
我要扶持我的孩子登基,我要垂帘听政。
我要这大邺的江山改姓谢。
并非谢氏的谢,而是我谢蕴之的谢。
兄长听了我的话,气得三天没同我说话。
算了,不说就不说。
谢晏之就是个胆小鬼。
后来……
北边起了战事。
兄长主动请缨,前去杀敌平乱。
他想要借军功,换取一个机会,一个……为我择婿的机会。
他想要将我托举起来,助我嫁入皇室。
当然,这也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这一战,将兄长从我的身边夺走了。
他临行前,还同我说过,等回来了,带我出府去逛夜市,给我买许多的簪子首饰。
他那样疼爱我,我却因为赌气,对他的示好闭门不出。
谁知这一面,便是我与他的诀别。
若早知如此,若不是我执意要做这太子妃,会不会兄长就不会死了。
他是因为我才会丢掉性命的。
就连遗书,他也是请求陛下看在他的份上,庇佑幼妹。
兄长的遗体……
找不回来了。
父亲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看着那空荡荡的棺材,我哭不出来。
父亲恨毒了我,骂我是个祸害,恨不得将我活活掐死,让我给兄长偿命。
小时候,便有游方术士断言,我是个不祥之人,我六亲缘浅,克死了母亲,连兄长也因为我的野心,丧了命。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兄长替我挡下父亲的责罚,没有兄长偷偷给我买好吃的,我便觉得,活着与死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可我不甘心。
兄长都已经为了我丢掉了性命,若是我不再顺着他的遗愿往上爬,那不就害他白白丢了性命?
没过多久,赐婚的圣旨便降下来了。
陛下看在我兄长年纪轻轻为国捐躯的份上,为我与裴砚卿,也就是当朝太子定下了亲事。
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我说不清楚,我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明明我已经达成了心愿,为什么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裴砚卿并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本就是一场买卖,哪有什么喜不喜欢,只要有利可得就好了。
想要追求什么真爱,那才是脑子有毛病。
他替父南下,没过多久便传来噩耗,说他被山洪卷走,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这个蠢货。
他当真是病得不轻,放着好好的监国太子不做,非要去送死。
陛下那个老东西,也实在是精明,说不定,裴砚卿出事,也是他的手笔,毕竟,他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爱皇后,也并没有那么爱裴砚卿这个太子。
他那样的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臭老鼠,有朝一日翻了身,便以为是自己有本事。
陛下和皇后,派了许多人力去搜寻太子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裴承谦,也就是那个废物七皇子,找上了我。
他还真是,有意思。
他的意图那样明显,却还要装作与我谈情说爱。
玩玩又何妨。
毕竟他看起来,可比裴砚卿有意思多了。
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废物皇子,看来也是听说了裴砚卿失踪的消息,坐不住了,想要搭上我这条船。
不过,要让他失望了。
我只嫁太子。
只嫁这大邺最尊贵之人。
裴承谦还不够格。
裴承谦求我助他,如今裴砚卿下落不明,我也的确动过心思,可陛下不喜裴承谦,他身体里还流着那样肮脏的血脉,就算裴砚卿死了,这个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他来坐。
他或许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这才会找上我,想要与我谈合作吧。
他说,只要我说服我父亲,助他坐上太子之位,将来他若是登基了,我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必将奉谢家为尊。
这样的花言巧语,骗骗旁人也就算了。
可裴承谦说,裴砚卿回不来了。
我一下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裴砚卿失踪,与他有关。
没想到这个废物倒也有点本事,还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远在上京,却能将手伸到百越去。
一次醉酒,我与他上了床。
起初,我并未在意,可……后来,我发现我月例迟了,甚至开始反胃呕吐……
我想我应当是怀了身孕。
怀了……裴承谦那条低贱的野狗的种。
更糟糕的是……
裴砚卿回来了。
他身边还带了一个女人,并口口声声说那个女子,是他的妻子。
难不成,是想让我堂堂谢家嫡女,与那样一个乡野村妇共侍一夫吗?
但裴砚卿失去了记忆,于是我想到了别的法子,想要劝退那个女子,劝她知难而退。
她原本都已经被我说动了,可裴砚卿讨厌我。
他恨极了我。
我讨厌这样的眼神,明明我们才是帝王赐婚!为什么那样一个卑贱的野丫头,也能越过我去。
甚至裴砚卿还为了她,查抄了谢家的产业。
父亲倒台后,陛下念在他年事已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没有责罚他,允他告老还乡。
他离开后,我留在了京中。
一方面是肚子渐渐大了,另一方面是……
我不甘心。
凭什么裴砚卿和宋今禾将我害成这样,还能这么幸福?
我恨他,恨宋今禾。
更恨上天待我不公。
裴承谦又一次找上了我。
他将我养在别苑,让我好好养胎。
可我用孩子作为要挟,逼他为我所用。
我手中还握着许多,与父亲有过交易往来的官员的罪证。
随便一项,都可以让他们丢官削职,甚至是人头落地。
我将一部分罪证交给了裴承谦,作为我的投名状。
另一部分,则牢牢攥在我自己手里。
裴承谦恰好也有兵马。
我想反。
也的确反了。
但……天道不公。
裴承谦以命相搏,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奈何,依旧无力回天。
我动了胎气,要么生,要么……这个孩子便活不成了。
我原以为,我腹中怀着的孩子,是如今大邺皇室唯一的血脉,待这孩子生下来,我还能有一丝转机。
于是,七个多月,我便硬生生剖开了我的肚子,命太医为我接生。
没想到,皇后那个贱人,竟然会夺走我的孩子……
我这一生,一直活在鞭笞中。
父亲要我为谢家争光,要我扛起谢氏的重担。
我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将最疼爱我的兄长弄丢了。
弥留之际,我好像看到兄长来接我了。
他手里拿着我喜欢吃的玉兰酥,站在光里向我招手。
我好想他。
好想扑进他的怀里。
下辈子,我不想再过得这样身不由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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