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看守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河县看守所那扇厚重的铁门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秦战阳和萧战的车，已经停在了看守所外。
一夜没合眼，秦战阳的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领章一应俱全，胸前的资历章和那枚二等功勋章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和昨晚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相比，此刻的他，身份一目了然，气场也截然不同。
萧战下车，上前递上证件和提审手续。
看守所门口值班的民警接过去一看，脸色就变了，连忙打电话往里面通报。
没过多久，看守所所长姓吴，一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男人，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可那笑里却藏着为难：“首长，这么早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快，里面请，先喝杯热水。”
“不必了。”秦战阳站着没动，开门见山，“我要见王汉山。”
“王汉山……”吴所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首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个王汉山，是故意伤害案的在押人员，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按规定，除了办案民警和律师，外人是不能见的。再说了，我们钱局昨晚特意交代过，这个人，没有他的签字，谁也不能提、不能见……您看，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上头压着，我夹在中间难做啊。”
“规矩？”秦战阳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讲规矩？”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问你，王汉山被送进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伤？你们做没做入所体检？他的笔录是怎么录的，有没有同步录音录像？对方马德彪强拆民房、聚众行凶、打伤他全家在先，他护亲反击，这些情节，你们的卷宗里，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一连串问题，问得吴所长额头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这些我不清楚，都是办案单位那边的事，我们看守所只管看押……”
“好一个只管看押。”秦战阳冷笑，“那我现在告诉你，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安河县公安局回避，由省公安厅提级管辖、异地用警。王汉山，我要带走。”
“这……这不行啊首长！”吴所长一听就急了，“没有钱局的签字，没有正规的移交手续，我真不敢放人，这是要掉饭碗的！”
“你的饭碗，”秦战阳盯着他，眸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能不能保住，不取决于钱守业，取决于你自己。现在是依法办案，谁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替某些人捂盖子、当门神，等案子查清了，是要一起被追责的。”
吴所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进退两难，看守所外的公路上，忽然驶来一列车队。
三辆挂着省牌的黑色越野车，警灯静默，却气势逼人，一路开到看守所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省厅便衣，为首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的支队长，姓郑，四十来岁，面容刚毅，走路带风。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负责法律监督的省检察院工作人员。
郑支队大步走到秦战阳面前，两人显然已经通过徐乐和省厅对接过，他一握手，直截了当：“秦战阳同志，我是省厅刑侦总队郑刚，奉陆副厅长命令，专案组提前到了。”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发白的吴所长，亮出证件和一份盖着省厅鲜红大印的法律文书，声音严肃：“安河县公安局正在办理的王汉山故意伤害一案，因涉嫌办案人员与当地黑恶势力存在利益关联，经省厅研究决定，即日起提级管辖，由省厅专案组直接办理，安河县局全体回避。”
“这是调卷函和人员移交通知。”郑刚把文书递过去，“王汉山，立即移交。”
吴所长双手接过那份文书，只看了一眼，最后一点侥幸就彻底没了。
省厅的大印、检察人员在场、提级管辖、异地用警——这阵势，哪里是钱守业一个县局副局长扛得住的？他再不放人，那就是明目张胆地对抗省厅，纯属自己往枪口上撞。
“放！我这就安排放人！”吴所长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擦着汗，转身就往里面跑。
看守所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缓缓打开。
等待的时间不长，秦战阳却觉得格外漫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那道门缝，落在幽深的走廊尽头。
大约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汉山被两名民警带了出来。
他穿着看守所那件洗得发白的马甲，手脚上的械具已经解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脸上、额角还带着几道没消下去的淤青和擦伤。短短两天，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在最苦的魔鬼周里都没皱过一下眉的硬汉，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走出铁门，看见站在晨光里的秦战阳，王汉山猛地怔住了，脚步顿在原地，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阳……阳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真的来了……”
秦战阳大步迎上去，二话不说，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太重的内伤，这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在里面替那帮畜生背黑锅？”
“汉山，你糊涂。”秦战阳盯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王汉山喉咙发紧，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半天才闷声道：“我……我就是回来探个亲，想着这点家事，自己能扛，不想给部队添麻烦，更不想拖累你……谁知道那帮畜生，下手那么狠，我一时没忍住……”
“家事？”秦战阳打断他，语气郑重，“你王汉山是我川中总队的人，你的家人被人欺负，你的家被人强拆，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事！是我们全体兄弟的事！”
“你记住，”他重重拍了拍王汉山的肩膀，“从今往后，再没有‘自己扛’这三个字。你的背后，站着部队，站着我们。”
王汉山再也忍不住，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用力点头，喉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反手紧紧攥住了秦战阳的胳膊，那力道，像是抓住了最亲的亲人。
萧战也上前，重重捶了他一拳，嘴角却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汉山，出来就好。阳哥为了你，连夜从川中杀过来，一脚就把马德彪那孙子的肝给踹裂了。”
“马德彪？”王汉山一愣，“他……他怎么了？”
“他涉黑的旧账，全被翻出来了，已经刑拘，正在抢救。”秦战阳淡淡道，“他背后的保护伞，也跑不了。”
王汉山怔了半晌，随即又焦急起来：“阳哥，我家人……我爹妈、我妹子，他们怎么样了？我被抓的时候，我妈头被打破了，我妹子也被他们推倒了，我这两天在里面，眼皮一直跳，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别急。”秦战阳按住他，“我们现在就回王家坳。”
“在这之前，”他转向郑刚，“郑支队，手续这边？”
“放心。”郑刚点头，“王汉山的械具已经解除，从现在起，他配合省厅专案组调查，是证人，也是这起涉黑案件的受害人之一。至于他打伤马德彪那件事，我们会全面调取证据、依法重新认定，绝不让安河县局那份一边倒的卷宗说了算。”
他看了王汉山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小伙子，先去看看你家人。你放心，法律会给你一个公道。”
“谢谢警官！谢谢首长！”王汉山重重敬了一个礼，这个礼，敬得郑重其事。
车队调转方向，朝着回龙镇王家坳驶去。
车上，王汉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乡野，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离家才几天，却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不知道家里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爹妈和妹妹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秦战阳看出了他的不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第四章王家坳的眼泪
回龙镇王家坳，是贵省群山坳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子。
车队进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深秋的日头没什么暖意，照在村道上，把沿途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王汉山的家，在村子东头。
那原本是一栋前两年才新盖起来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是王汉山这些年在部队省吃俭用、攒下津贴，又借了些钱，给爹妈盖的养老房。老人常念叨，等儿子将来娶了媳妇，这房子就热闹了。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小楼前的院墙被推倒了大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院子那扇崭新的大铁门，被人用撬棍撬得变了形，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一楼的玻璃窗碎了好几扇，黑洞洞的窗口像被人打瞎了眼。门口还停着一辆黄色的挖掘机，机械臂上沾着砖灰，显然就是当天强拆的工具，因为马德彪被抓，才没来得及开走。
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被撞断了一根枝桠，地上散落着零落的桂花和踩碎的家具碎片。
车还没停稳，王汉山就推开车门，红着眼冲了下去。
“爸！妈！”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碎砖，冲进屋里。
屋里更是惨不忍睹。桌椅板凳被掀翻在地，电视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锅碗瓢盆摔得到处都是。堂屋的地上，还残留着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里屋的床上，躺着两个人。
王汉山的父亲王老实，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一条胳膊用木板固定着，吊在脖子上。母亲李秀莲靠在床头，额头上也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太久。
床边，两个女儿——王汉山的大姐王汉琴和还在念中专、周末回家的小妹王汉月，一个正在给老人喂水，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正低声抽泣。
“爸！妈！”王汉山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抖，“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回来晚了！”
床上的两位老人猛地睁开眼，看见是儿子，李秀莲先是一愣，随即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汉山！我的儿啊！你可算出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妈以为……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妈，我没事，我好好的。”王汉山扶着母亲，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让我看看，你们伤哪儿了？疼不疼？”
“你爸胳膊被他们一棍打断了，头上也挨了一下。”李秀莲哭着说，“我这头，是被他们推倒，磕在石头上的……你妹子汉月，为了护我，被那杀千刀的推了个跟头，胳膊也扭了……”
王老实这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实人，此刻浑浊的老眼里也噙着泪，他哆嗦着伸手，摸着儿子的脸，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房子拆了不要紧，只要人没事……咱惹不起，咱躲得起啊……”
“躲？”王汉山心如刀绞，“爸，咱们家的地，咱们家的房，凭什么要躲？他们凭什么！”
一家人正抱头痛哭，秦战阳和萧战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郑刚和两名专案组民警，还有小周提着医药箱。
秦战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凄惨和泪水，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发黑的血迹，眸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朝两位老人郑重地弯了弯腰：“大爷，大娘，我是汉山的战友，我叫秦战阳。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这……”王老实和李秀莲有些惶恐地看着这位一身正气、气场不凡的年轻人，又看看儿子。
“爸，妈，这是阳哥，我们的老领导，是他把我从看守所接出来的。”王汉山连忙介绍。
“首长……”李秀莲挣扎着要起身。
“大娘，您躺着，别动。”秦战阳赶紧扶住她，转头吩咐，“小周，先给大娘和大爷检查伤口，看看处理得怎么样。萧战，联系县人民医院，安排最好的外科，再调一辆救护车过来，今天就把大爷大娘和汉月转到县医院去，做全面检查，住院治疗，费用我来安排。”
“是！”
“这怎么好意思……”王老实连连摆手。
“大爷，应该的。”秦战阳语气坚定，“你们是受害者，先把伤养好，别的事，有我们。”
安顿好老人，秦战阳这才转向王汉山的大姐王汉琴：“大姐，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说，一个细节都别漏。”
王汉琴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讲了起来。
原来，马德彪的宏图建工看上了王家坳这一片地，说是要搞什么“新农村建设”和砂石转运场，给的补偿款却低得离谱，连重新盖房都不够。村里有几户不愿意签字，马德彪就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身上纹龙画虎的混混，开着挖掘机上门，一户一户地“做工作”。
前面几户人家，胆小怕事，被连吓带打，含泪签了字。轮到王家，王老实实在舍不得儿子盖的新房，更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家，就多争辩了两句。
“就因为我爸不肯签，马德彪一声令下，那帮人就动手了。”王汉琴哭着说，“他们掀桌子、砸东西，开着挖掘机就推院墙。我爸上去拦，被他们一棍打倒，胳膊当场就断了。我妈扑上去护，也被推倒，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我妹子拿手机想报警、想录像，被他们一把夺过手机，摔得稀碎，人也被推倒了……”
“正好那天汉山他……他刚到家，行李都没放下，一进门就看见我们被打成这样。”王汉琴看了弟弟一眼，“他眼睛都红了，吼了一声就冲上去了……后面的事，就乱了套。那帮人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哪想到碰上汉山他是练过的，没几下，马德彪就被他打成了重伤，其他人也吓跑了。”
“可谁知道，”王汉琴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委屈，“警察来了，不分青红皂白，把汉山抓走了，打人的马德彪他们，反倒一个都没抓！我们去派出所讨说法，那个侯所长说，是汉山先动手伤人，还说我们要是再闹，就把我们全家都抓起来……首长，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有。”秦战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王法一直都在。只是被这帮人，暂时捂住了。”
“大姐，你放心。”他看着这一家人，眸光坚定，“马德彪已经被抓了，他背后的人，我们也会一个一个揪出来。强拆的、打人的、徇私枉法的，谁也跑不掉。你们的房子，会重新盖起来；你们受的伤、受的委屈，会有人给你们一个交代。”
正说着，院门外陆陆续续聚过来不少村民。
他们一开始还探头探脑、心存畏惧，听说来了省里的大领导、马德彪被抓了，这才敢一个个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支书颤巍巍地拉住秦战阳的手，老泪纵横。
“领导啊，你可算来了！”老支书哽咽，“马德彪这恶霸，在我们回龙镇作孽不是一天两天了！强占耕地、强拆民房、打人骂人，多少人家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可县里有人替他撑腰，我们告了多少次，都石沉大海，有的还被他打击报复……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啊！”
“我作证！”一个中年汉子鼓起勇气站出来，“当年赵老四的砂石场，就是被马德彪带人抢的，腿就是他指使打断的！我当时就在场！”
“我也作证！”又有人喊，“老供销社那两位老人，是被他们拖出来打的，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还有我！我家的补偿款，被他们克扣了一大半！”
群情激愤，越来越多的村民站出来，七嘴八舌地控诉马德彪团伙的罪行。郑刚带来的民警立刻分头行动，逐一登记、做笔录、固定证据，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秦战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张张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敢说出真话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他侧过头，对郑刚低声道：“都听见了。这不是一个马德彪的问题，是整张网，把这一方百姓压得喘不过气。”
“放心。”郑刚神色凝重，“专案组这次下来，就是要连根拔起。”
这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开进了村子。
秦战阳收回目光，重新安排：“萧战，你亲自送大爷大娘去县医院，安排好病房和安保，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留两个人在村里，保护好王家和这些愿意作证的乡亲，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打击报复。”
“是！”
王汉山坚持要跟着救护车去医院，秦战阳却拦住了他。
“汉山，你留下。”
“阳哥？”
“你是当事人，也是最了解情况的人。”秦战阳看着他，“待会儿，你把马德彪团伙这些年在镇上的恶行，你知道的、听说的，全都给专案组讲清楚。我们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串供毁证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
“至于你家人的安全，”秦战阳语气笃定，“有萧战在，有我在，你放心。”
王汉山看着秦战阳沉稳的眼睛，又看了看被抬上救护车、朝他点头的父母，深吸一口气，重重应道：“是！阳哥，我都听你的！”
救护车鸣着笛，驶离了王家坳。
秦战阳站在那栋被毁坏的小楼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眸光深沉。
他知道，今天村民们的眼泪和控诉，王家人身上的伤，都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钱守业、高志远，还有那张藏在更深处、盘根错节的保护伞，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他要做的，就是赶在那张网合拢反扑之前，用最扎实的证据、最雷霆的手段，把这颗长在贵省土地上的毒瘤，连根剜掉。
“郑支队，”秦战阳收回目光，声音冷静而锋利，“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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