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止骨折
四个人围了一张桌。
卤味拆开，啤酒拉环“嗤”地打开，面碗端上来，热气和酒精的味道搅在一起。
“说说你今天的手术。”赵越把一听啤酒推给老孟。
老孟灌了一大口，抹嘴。“开场刘主任切皮，我拉钩暴露。骨盆深部的暴露是最难的，你得把臀大肌和梨状肌拉开，底下全是血管和神经。我那个钩子伸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抖了多久？”林言夹了块卤牛肉。
“大概三十秒。后来刘主任说了一句'你的手给我稳住'，就不抖了。”老孟吸了一口面条，“后面取髂骨植骨的时候，他让我自己用骨凿凿。我凿了第一块的时候骨屑飞到他护目镜上了，他擦了擦镜片，说了句'力气用得不错，方向歪了五度，下次注意'。”
“刘主任能说'不错'两个字，你到年底的奖金算是有了。”赵越说。
“你们心内今天做啥了？”
“两台PCI，一台射频消融。射频那台做了三个小时，我穿铅衣穿到内衣都湿透了。”赵越端起啤酒，“不过成功消融了一条隐匿性旁道，患者的预激波没了。有点成就感。”
“急诊的成就感最快。”陆峥喝了口汤，“抢回来就是抢回来，没了就是没了。当场出结果。”
“当场出结果也意味着当场承受后果。”林言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老陈头端了一碟拍黄瓜出来。“聊什么呢？一个个跟开追悼会一样。年轻人吃饭就好好吃饭，说那些干嘛。”
老孟笑了。“陈叔说得对。来来来，碰一个。”
五听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吃完面走出来。
金桥路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有烤串的烟和夜来香的甜。
几人都往地铁方向走。
七月头上的江城彻底进入了“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的模式。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每开一次，热浪就往里灌一股，冷气和湿热在门口交界的地方打架。
早上七点四十，交接班。
夜班留了三个观察的：醉酒头外伤缝了六针的大哥、过敏性荨麻疹输液的小姑娘、低血糖晕倒的糖尿病老太太。
白班接得轻松，陆峥在签字板上画了个勾，算是确认。
王凯旋从更衣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包全麦面包，一口面包一口牛奶，脸上写满没睡醒。
“昨晚几点睡的？”林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一点，背了三个小时急腹症鉴别诊断。”王凯旋把面包袋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投歪了，又捡起来塞进去。
“背住了？”
“记住了七种。”
“说说。”
“急性阑尾炎、急性胆囊炎、消化性溃疡穿孔、急性胰腺炎、肠梗阻——”王凯旋掰着手指头数，“呃，宫外孕……还有一个什么来着……”
“急性肠系膜缺血。”
王凯旋一拍脑门。“对对对，就这个。每次都忘这个。”
林言没接话。
两周前他亲手缝过那条肠系膜上动脉。
这种病不适合靠背，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上午九点二十分。
急诊外伤区推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56岁，姓马，在家浴室滑了一跤，左前臂着地。
家属是他女儿，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搀着老马的右胳膊，左臂用一条格子围巾临时吊在脖子上，肿得厉害。
“爸，你忍一下。”
老马疼得嘶嘶抽气，汗珠从两鬓往下淌。
林言在外伤处置台前接诊。
“在浴室摔的？怎么摔的？”
“脚底打滑，手撑了一下地。”老马咬着牙说，“骨头肯定断了，我听到'咔嚓'一声响。”
前臂中段明显畸形，成角约30度。
肿胀、压痛阳性。
纵向叩击痛阳性。
“先拍个X光。”
王凯旋推着X光申请单跑了一趟影像科。
十五分钟后，片子传到了急诊工作站。
左尺桡骨中段骨折，粉碎型。
林言看着片子，多看了两秒。
一个56岁的男人，在浴室滑倒，手撑地。
这是典型的低能量损伤。
正常骨质的前臂在这种外力下，多是横断或者斜形骨折。
粉碎型需要的暴力等级明显更高，除非骨头本身就不结实。
低能量外伤加粉碎骨折。
这道裂缝不算大，但林言脑子里已经咬上了。
“王凯旋，把临时外固定先上了。我再去查一遍体。”
林言回到床边。
老马的女儿在旁边打电话联系家里人。
林言拿掉围巾，小心地检查左前臂。
手指按在老马前臂肿胀的皮肤上。
灰白色宋体字。
【多发性骨髓瘤】
林言松开手，顺势检查了腕关节和肘关节的活动度。
多发性骨髓瘤。
骨髓里的浆细胞恶性增殖，从内部蛀空骨骼。
被蛀空的骨头在轻微外力下就会碎裂，病理性骨折。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滑倒摔断手”。
“马叔，最近半年有没有腰疼？”林言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问问。
老马正咬牙忍痛，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腰？腰倒是一直疼，大半年了。贴了不少膏药。年纪大了嘛，腰椎的老毛病。”
“做过检查没？”
“没有。疼嘛，忍忍就过去了。”
“体重有变化吗？”
“瘦了。”旁边的女儿接话了，“这半年瘦了有十斤。我让他去体检他不去，说没什么大事。”
老马不耐烦了。“你问这些干嘛？给我打个石膏不就行了？”
“马叔，骨折的处理骨科会安排。我先给你抽个血查查。”
“抽血？手断了还要抽血？”
“常规检查，怕您有贫血或者凝血的问题，会影响后面的手术。”
林言开了一组化验单。
不是常规急诊化验套餐。
血常规、肝肾功、血沉、免疫球蛋白定量、血清蛋白电泳、尿常规含本-周蛋白、血钙。
王凯旋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数了数项目。
“林老师，一个前臂骨折，查免疫球蛋白和蛋白电泳……这是查什么？”
“你先去抽，等结果出来了我跟你讲。”
王凯旋不太明白但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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