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致命的裂缝
四点半，后门吸烟区。
老吴头蹲在台阶上，拿着一把塑料扇子呼呼扇风。
林言路过时，被他一把拽住白大褂下摆。
“林医生。”
“吴叔。”
“你们那批新机器好用不？”
“挺好。”
老吴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前天推病人去放射科，看见方主任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在走廊里说话。那人我认识，上回骨科换C臂机就是他的公司供的货。那台C臂用了半年漏油，骨科的人骂了好久。”
林言没接话。
“我不是嚼舌头。”老吴头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就是琢磨着，你们示范基地后面那笔采购经费不小，到时候买什么牌子的不是一个人能定的。你们用的人该吱声的时候得吱声。”
扇子摇了两下，老吴头走了。
林言看着他的背影。
医院的水面底下，有些暗流永远不会浮到台面上。
晚饭前，“吃面群”响了。
老孟发了条消息：
【兄弟们，明天我上台。刘主任亲自点将，让我做陈旧性骨盆骨折翻修的一助。预估四到五个小时，我现在翻解剖图翻到眼花。髂内动脉的分支走行我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赵越：【稳住。骨科一助核心任务是拉钩，你力气大是天然优势。】
老孟：【你懂什么。骨盆深部的暴露，一钩子偏半厘米，旁边的血管就跟你打招呼。刘主任上次在手术室当场骂哭一个进修生，说他拉钩的手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林言：【吃饱饭早睡，术前别灌太多水。】
老孟：【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就是高考前夜，复习也来不及，不复习又焦虑。想摆烂，又没那个胆。】
赵越：【你工作两年多了还高考ptsd？】
老孟：【骨科每天都是高考，而且没有标准答案。】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头发了一条语音，20秒，大意是“来我新店吃碗面压压惊，金桥路168号，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别走过了”。
林言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揣进口袋。
晚上七点十分。
二诊室刚处理完一个脚趾被砸伤的快递员，X光显示末节趾骨骨折，转骨科门诊。
林言正准备去接杯热水，候诊区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腰坐着。
灰色Polo衫前胸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右手死死按在肚脐周围。
旁边没有家属。
分诊台叫号。
“52号，孙国强？”
男人站起来，迈出两步，一条腿发软，身体往前栽。
林言几步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谢谢，我自己能走。”男人摆手，牙咬着下唇，脸色发灰。
“什么工作？怎么一个人来？”林言把他搀进诊室。
“出租车司机。傍晚收工就开始肚子疼，从来没这么疼过。车停在你们医院门口，自己走进来的。叫什么120，跑得还没我走路快。”
性子倔阿。
林言把他扶上检查床。
“几点开始？”
“下午三四点，吃完午饭没多久。上腹这一片突然绞起来，一阵一阵的。我以为吃坏东西了，嚼了两片吗丁啉，半点用都没有。”
“吐过没？”
“吐了一回，黄水。”
“以前胃有没有毛病？”
“偶尔反酸，没当回事。”
量生命体征。
血压142/88mmHg，心率96次/分，体温36.8℃，指脉氧98%。
林言挂上听诊器，放到孙国强胸口。
心肺常规，先听个底。
然后他注意到了。
心搏的节律不规整。
不是早搏那种偶尔落拍的感觉，而是一种完全没有规律的忽快忽慢。
第一心音时强时弱，间隔长短不一。
绝对不齐。
心房颤动。
他收起听诊器，搓热手掌，平放到孙国强的上腹部。
触诊。
上腹有压痛，不算重。
没有反跳痛，没有明显的肌紧张。
整个腹壁的紧张度，松得有些不正常。
这个男人疼得满头大汗、腿都在发抖，可肚子按上去软塌塌的，和脸上的痛苦程度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疼痛与体征之间的巨大裂缝。
急诊教科书里，这道裂缝有一个专属名词。
Pain out of proportion to physical examination。
林言的指腹从患者脐周皮肤移开。
那一刻，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出现了。
【急性肠系膜上动脉栓塞】
林言的手没有停，继续按照标准流程往下查。
脐周柔软。
右下腹无压痛。
左下腹无压痛。
双肾区无叩击痛。
腹壁下面，整条肠管正在缺血、挣扎、走向坏死，但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它几乎不给你任何典型的腹膜炎体征。
这就是肠系膜动脉栓塞最毒辣的地方。
等到腹膜炎的体征冒出来，肠管已经死透了。
林言把被子盖好，语气不变。
“孙师傅，你以前做过心电图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心律不齐？”
孙国强皱着眉想了想。“去年体检说过，好像有个什么早搏？我没当回事。”
“不是早搏。”
林言转头对门口的护士说：“上心电监护，同时拉一份十二导联。抽血，血常规、肝肾功、凝血、乳酸、血气分析。建一路静脉通道，先挂生理盐水。”
护士接了医嘱出去，三分钟后推着心电监护仪回来。
电极贴上胸壁，屏幕上的心电波形跳了出来。
R-R间期完全不等。
没有P波。
f波取而代之，基线细碎地抖动。
心房颤动，确认无误。
房颤意味着左心耳里可能存在血栓。
血栓脱落，顺着主动脉往下跑，卡在肠系膜上动脉的开口处，整条小肠和右半结肠的血供就被掐断了。
这是一条极其凶险的因果链。
从心脏到肠子，隔着半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预警。
林言拿出那台新到的便携式超声。
“孙师傅，我用超声看一下你肚子。”
探头抹上耦合剂，放在脐周。
频率调到低频凸阵，扫查腹腔。
肝肾间隙——干净。
脾肾间隙——干净。
盆腔——少量液性暗区。
少量腹腔积液，不多，但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吃坏东西”的人身上。
他把探头移到腹主动脉走行区域，纵轴切面。
腹主动脉本身没有异常膨大，但再往下找肠系膜上动脉的起始段，便携超声的分辨率有限，加上肠气干扰，看不太清楚。
不过，有一个间接征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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