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专属的绿色通道
“我考虑一下。”
这不是推辞的套话。
林言确实需要考虑考虑。
王建国“嗯”了一声，没有追着问“考虑多久”。
他转回去看电脑屏幕上的另一个患者的CT，也意味着对话结束。
林言从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的暖气管发出间歇性的水流声。
他站了一会儿。
急诊外科，还是普外科。
两个方向的区别不在于哪个更好。
在于哪个更适合他，以及他想成为哪种医生。
普外科的技术天花板更高。
腹腔镜、达芬奇机器人、肝胆胰的超级大刀，走这条路可以在某一个亚专科领域做到顶尖。
王建国就是这条路上的人。
急诊外科的宽度更大。
什么都得会，什么都不一定精，但必须快、必须准、必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周明远和丁向阳是这条路上的人。
他想了一下自己这大半年的所有病例。
宫外孕、铅中毒、主动脉夹层、张力性气胸、梅克尔憩室、成人巨结肠、血友病A…，这些诊断的共同特征是什么？
是它们在第一时间被所有人忽略了。
系统给的词条不叫“手术指南”。
叫“诊断提示”。
它指向的方向从来不是手术台，是急诊的分诊台。
是患者走进医院的第一道门。
他的金手指长在鉴别诊断上。
不是长在手术刀上。
这个认知在他看了Mirizzi综合征的MRCP图像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那张图，王建国自己看出来了，不需要词条。
词条对那个case的价值约等于零。
但在急诊，在那些七八种可能的诊断里，词条的价值是指数级的。
他想起了周明远的那句话。
“急诊是个永远缺人的地方。不是因为没人能干，是因为能干的人都走了。”
心里有答案了。
但他没有马上去找王建国。
王建国给了他“考虑”的空间，他得把这个空间用完。
否则显得轻浮。
晚上，宿舍。
赵越破天荒地没有去导管室加班，坐在桌前看一份心电图教学视频。
屏幕上的心电图波形在反复播放，画外音用催眠级别的语速讲解什么是Brugada综合征的马鞍型ST段抬高。
“你那边什么情况？”赵越摘下耳机问。
“王建国让我考虑留普外。”
赵越关了视频。
“留普外？他说的？”
“他说的。”
赵越的反应并不是惊讶，有一种同行之间的权衡式沉默。
“你怎么想？”
“我想回急诊。”
赵越没有说话。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视频播放键按下去。过了十秒，他又摘下来。
“你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告诉老孟过了吗？”
“还没。”
“先别告诉他。你一说，他今晚能炖一锅庆功汤端过来，顺便给你做一场二十分钟的人生规划分析。”
“他的人生规划分析靠谱吗？”
“不靠谱，但他说的时候很真诚。真诚到你不好意思打断。”
赵越戴回耳机。
Brugada综合征的马鞍型波形继续在屏幕上跑。
十点半，老孟的消息来了。
“兄弟，明天元旦你值不值班？”
“不值。”
“那来我们科的值班室。我搞了一条四斤重的花鲢，打算做剁椒鱼头。”
“你值班做鱼？”
“元旦夜班没什么手术，我跟刘主任请示了，他说只要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你们骨科的公共厨房有蒸锅吗？”
“没有，但我从家里带了一个电蒸锅。二十二升的，能蒸一整条鱼。”
“这个体积你怎么带进医院的？”
“装在骨科学术年会的那个环保袋里，你以为那个袋子只装过牛骨？”
林言回了一个“好”。
元旦。
二零一X年的最后一天变成了二零一X年+1的第一天。
医院不放假。
急诊的量翻了一倍，醉酒摔伤、爆竹炸伤、聚餐食物中毒。
普外科相对平静，只有两个择期手术的术后患者需要常规观察。
晚上六点半，林言来到骨科的值班区。
老孟在值班室隔壁的公共厨房里已经忙开了。
花鲢的头劈成两半摆在盘子里，剁椒整整齐齐铺了一层，葱姜蒜垫底，上面淋了蒸鱼豉油。
电蒸锅的蒸汽已经开始往上冒了。
赵越也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的贡献就是橘子？”老孟看了一眼。
“导管室的主任请大家吃水果，我拿了一袋过来。”
“拿的还是偷的？”
“主任说随便拿。”
厨房不大，三个大男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蒸锅占了料理台的一半面积，剩下的空间摆着老孟的配料盘、赵越的橘子袋和林言从病房顺下来的三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老孟看了一眼。
“喝水用。”
“我带了啤酒。”老孟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三罐青岛。
“你值班喝酒？”
“我值到凌晨两点就轮换了，两点之前清醒。不过一罐啤酒的酒精代谢时间大约一个半小时。我计划八点喝，九点半之前代谢完毕，不影响任何工作。”
“你把喝啤酒这件事做了药代动力学分析？”
“学以致用。”
鱼头蒸了十五分钟。
老孟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整个走廊都是剁椒和鱼肉混合的气味。
骨科值班的另一个住院医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孟哥，什么味？”
“剁椒鱼头。你吃不吃？”
“吃！”
“自己拿碗过来。”
最后围在厨房里吃鱼头的人变成了五个。
骨科的住院医叫陈晨，矮个子，戴眼镜，吃鱼头的速度惊人，三分钟之内把鱼腮帮的肉全部剔干净了。
还有一个骨科的实习生，姓什么，林言没记住，不太敢夹菜，老孟给她盛了一碗鱼汤才放松了点。
“你们三个是同一届的？”陈晨指着林言、老孟和赵越。
“孟哥比我们高一届。”
“我听孟哥提过你，说你在普外科确诊了好几个罕见病。”
“孟哥的表述方式可能有修饰成分。”
老孟在旁边挑鱼骨头：“我的表述方式一向客观。你确诊的那些case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饰。”
赵越吃了一口鱼，难得开口：“你别替他宣传了，他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老孟把一块没刺的鱼肉放进林言碗里，“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习惯。以后评职称、申课题，哪一样不需要亮成绩？”
林言没接这个话题。
元旦那天晚上他没碰那罐啤酒，老孟也没喝。
赵越喝了，陈晨也喝了。
林言喝了一杯温水，吃了两碗鱼汤泡饭，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停车场。
路灯下停着两辆救护车和一排自行车。
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有零星的烟花在低空炸开，虽然禁放区，但总有人在城市边缘的地方放几个。
手机震了一下。
陆峥。
“元旦快乐。急诊今晚收了六个醉汉和一个被烟花炸伤手指的，手指炸掉了两根，丁主任在台上做清创。”
林言回：“替我跟丁主任说辛苦了。”
“你自己回来说。”
一月二号上班之后林言去找了王建国。
王建国在看片子，一个术后患者的复查CT。
“我想清楚了，回急诊外科。”
王建国没有从CT上抬头。
“理由。”
“我的特长在鉴别诊断，不在手术技术。普外科需要的是手术做到极致的人，急诊需要的是什么都能看出来的人。我更适合后面那个。”
王建国把CT翻到下一层。
“你说自己手术技术不行？”
“不是不行，是不够好。跟您比差十来年的距离。但鉴别诊断方面，我在急诊的场景下，效率更高。”
沉默了五秒。
“行。”
王建国没有挽留。
但他加了一句。
“你以后做急诊，碰到需要普外会诊的case，可以直接打我电话。不用走科室的常规会诊流程。”
这是王建国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他把自己的号码从科室的共享名单抽出来，以私人的方式，开了一条绿色通道。
“谢谢王主任。”
“别客气，你在我科室干活，我给报酬。合理的。”
他把CT翻到了最后一层，表情没有变化。
林言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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