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腹腔镜下的第一课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手术室在住院部三楼，跟五楼的普外科病房之间隔着两层，四楼是妇产科。
电梯下到三楼的时候门一开，消毒水和层流空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术室的空气是经过高效过滤的，干净到有一种金属质感。
林言在更衣间换了手术衣。
蓝色分体式，裤子的腰绳系紧之后还是有点松，他的腰围不太适合均码。
帽子戴上。
口罩挂好。
推开手术室走廊的门，里面一排六间手术间。
四间亮着灯。
他找到了今天的手术间，第三间。
门上的白板写着：
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患者：张秀英，女，52岁
术者：王建国
一助：周海涛
二助：林言
二助，就是拉钩的。
他推门进去。
手术间里器械护士已经在铺台了。
巡回护士在调监视器的角度。
腹腔镜的冷光源蓝幽幽地亮着，没接上镜头之前那个光打在无菌单上像一只发光的独眼。
周海涛在刷手。
林言跟上去。
刷手的规范他在急诊做清创的时候练过无数遍，但手术室的刷手比急诊严格，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每个面刷十下，不能回刷。
整个过程三分钟。
刷完。
手举到胸前。
巡回护士帮他穿了无菌手术衣，戴了手套。
七号半的手套。
他的手不算大，指尖在手套里刚好，不松不紧。
王建国进来了。
他刷完手穿了衣走到手术台前面。
患者已经全麻好了，腹部消毒铺巾完毕，四个穿刺点标记好了。
“都到了？”
“到了。”周海涛答。
王建国没有看林言。
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投射到了手术台上的那片橘色碘伏皮肤上。
“开始。”
脐部切口。
10mm trocar穿入。
气腹建立。
CO2充气压力设定在12mmHg。
监视器上出现了腹腔的画面。
粉红色的大网膜铺在肠管上面，肝脏的边缘在画面右上方，颜色暗红，表面光滑。
胆囊躲在肝脏下面，只露出一个底部的圆弧。
“拉钩。”
王建国说的是林言。
林言的操作孔是右侧腋前线那个5mm的辅助孔。
trocar已经穿好了，他拿起无损伤抓钳，从trocar口送入腹腔。
监视器上，抓钳的头端出现在画面边缘。
“抓胆囊底，往右上拉。”
林言用抓钳夹住了胆囊底部。
轻轻往右上方牵拉。
监视器上，胆囊被拎了起来，肝脏下面的空间露出来了一部分。
“力度不够。”
王建国的声音跟说手术步骤一样平。
林言加了力度。
胆囊被拉高了。
Calot三角的区域开始显露。
“再偏右一点。”
林言调整方向。
“停，就这个位置。别动。”
别动。
这两个字的含义是，从现在开始，他的手、他的前臂、他的肩膀，都要固定在这个姿势上，直到王建国说“松”为止。
周海涛在对侧用另一把抓钳夹住了胆囊漏斗部，向外侧牵拉。
两把钳子配合，Calot三角的视野完全打开了。
王建国开始用电钩分离Calot三角的浆膜和脂肪组织。
电钩在监视器上像一支极细的金属笔，笔尖触碰到组织的时候发出嗞嗞的电凝声，伴着一缕白烟。
林言的手保持着牵拉的姿势。不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前臂开始酸了。
拉钩这件事不是技术问题，是体能问题。
你需要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上维持稳定的力输出，时间未知。
长的手术能拉两三个小时。
虽然腹腔镜胆囊切除一般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但这四十分钟里的前十五分钟是分离Calot三角的关键步骤，牵拉不能中断。
十分钟。
林言的前臂开始微微发颤。
他压了下去。
控制住了。
“胆囊管找到了。”王建国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激动，是确认。
他用电钩清理出了胆囊管的走行，白色的管状结构在脂肪中间露出来，直径约3mm。
然后他开始辨认胆囊动脉。
腹腔镜下的视野经过放大，组织结构比肉眼看到的大了好几倍。
但放大也意味着方向感的扭曲，你在屏幕上往左推，实际的器械可能是在往患者的头侧走。
“动脉在后面。”周海涛说。
“我看到了。”
王建国用电钩小心地拨开一层筋膜。
一根细小的血管出现了，在胆囊管的后方走行，直径不到2mm，搏动肉眼看不清，但在电钩靠近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就是它。”
他拿了两个钛夹上在胆囊动脉的近端和远端。
锁夹器咔嗒两声。
然后在两个夹子中间剪断。
没有出血。
“胆囊管上夹。”
同样的步骤。
两个钛夹，中间剪断。
到这一步，胆囊跟身体的血供和胆汁通路都断了。
剩下的就是把胆囊从肝床上剥离下来。
“你的手在抖。”
王建国说的。
林言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心理紧张的抖，是前臂维持同一姿势超过十五分钟的肌肉疲劳性震颤。
但在手术台上，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抖就是抖。
“你的力度掉了，胆囊塌下来了，我看不见肝床。”
语气还是平淡的。
但“平”本身就是压力。
因为你不知道平的下面压着多少火。
林言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力度加回来。
胆囊重新被拉到了正确的位置。
前臂在烧。
从肘关节到腕关节，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表达不满。
他不管了。
王建国用电钩从胆囊底部开始沿肝床分离。
电凝的白烟在腹腔里弥漫又被气腹的气流带走。
肝床的分离面渗了一点血，不多，电凝止住了。
五分钟后。
胆囊完整剥离。
装进了标本袋，从脐部切口取出。
“松。”
林言松了抓钳。
他的右手在抓钳的把手上握了二十三分钟。
松开的那一刻手指僵得弯不回来。
他在台下把手甩了两下，血液重新灌进指尖，麻和胀同时涌上来。
王建国检查了腹腔，肝床止血可靠，钛夹位置稳妥，没有副损伤。
“冲洗。”
生理盐水冲洗手术区域。
吸引器吸干。
“关孔，缝皮让他来。”
周海涛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言走到台前。
四个trocar孔。
脐部的那个10mm的需要缝筋膜层加皮肤，其余三个5mm的只需要缝皮。
林言拿起持针器。
3-0的可吸收线穿在弯针上。
第一针进在脐孔的左侧缘。
进针角度、深度、出针位置，他的手在做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是来自练习的稳定。
系统给的“清创缝合术·熟练”不是一个虚无的标签，它在具体操作中的体现就是这种无法言说的手感，针在组织里走的阻力他能精确感知到，皮下筋膜层的厚度他凭手指就能估出来。
但他故意控制了速度。
不快。
一针一针地缝。
普外科不是急诊。
急诊缝合追求的是快和止血。
手术室的缝合追求的是层次和对合。
四个孔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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