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抽丝剥茧
下午两点。
沈若溪的消息回了。
“抗酸染色阴性是预期结果。PCR如果能做建议做Xpert MTB/RIF，比普通PCR敏感性高。
另外提醒一下，异烟肼和利福平的早期肝损伤不一定表现在转氨酶上，胆红素有时候先动。查肝功的时候注意看胆红素的趋势。”
这条消息的信息密度很高。
每一句都有用。
林言存了这条消息。
回了一句：“收到，胆红素的提醒很重要，我把它加到监测计划里。”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11床的母亲今天到了，被骂得心率都上去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这算不算闲聊？
在两个人全是医嘱风格的聊天记录里，这句话的画风突然歪了一点。
沈若溪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字。
“哈。”
一个字。
但这个字说明她看了、她回应了。
林言把手机锁屏。
“你在笑什么？”何帆从他身后走过来。
“没笑。”
“你嘴角动了。”
“肌肉痉挛。”
何帆看了他一眼，那种“我不信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
然后他说了一件正事。
“今天下午3床要拔管，楚主任让你来做。”
3床是一个六十七岁的COPD急性加重患者，带了十一天的机，现在自主呼吸试验通过了，满足拔管条件。
拔管的操作本身不复杂，吸净气道分泌物、放气囊、嘱患者咳嗽的同时拔出导管。
但拔管之后的观察比操作本身重要：喉头水肿导致再插管的概率、呼吸肌疲劳导致脱机失败的风险、痰液潴留导致再次感染的可能。
林言拔了管。
操作顺利。
拔管后半小时的血气：pH7.41，PaCO2 42，PaO2 78，氧合指数195。
够了。
不完美，氧合指数还没到200以上，但够了。
3床拔了管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咳嗽了三十秒，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水……”
小杨端了温水过来，用吸管喂了两口。
“慢点喝。”
3床又咳了两声。
然后她的眼角有液体流下来，不一定是情绪，可能是咳嗽的生理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小杨的手腕。
“谢谢你们。”
小杨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说话了，嗓子还肿着呢。”
10床这边。
体温降回了正常——36.5。
导尿管更换之后尿路感染控制住了。
生命体征又回到了那条一成不变的平线上。
心率68。SpO2 98%。GCS 5。
那张蜡笔画还在床头柜上。
画纸的边角已经被空调的风吹得卷了起来。
小杨用一条透明胶把画纸的四个角粘在了台灯的底座旁边。
跟那张缺门牙男孩的照片并排。
一个月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天。
晚上回宿舍。
老孟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知道今天骨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
“我们科那个四年级的师兄，姓魏的那个，他在门诊拍了一张X光片发朋友圈，说'这个骨折成精了'。结果被患者家属看到了，截图投诉到医务科。”
“片子上有患者信息？”
“名字打了马赛克，但MRN号没遮。家属眼神好，放大看到了。”
林言想了一下。“方正平怎么处理的？”
“扣了一个月绩效，全科通报批评，让他写了三千字的检查。魏师兄下午在办公室写检查的时候差点把笔掰折了。”
“MRN没遮就是他的问题。”
“这个我知道。但你不觉得，三千字的检查有点过了吗？又不是发了患者的裸照，就一张骨折的X光片。”
“方正平的尺度一向不是按事件本身的严重性来定的，是按他需要立威的程度来定的。”
老孟嚼了嚼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行政了？”
“ICU待久了。”
“你什么都往ICU上推。”
“因为ICU什么都教。”
老孟摇了摇头，回去继续他的短视频之夜。
今天刷的是钓鱼视频，一个大叔在水库里钓了一条二十多斤的青鱼，弹幕上全是“这鱼成精了”。
成精了。
怎么什么都能成精。
林言回房间。
翻开笔记本，在省赛的备选case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结核性脑膜炎——后续可追踪的内容：肝功能变化趋势、外展神经受累进展或恢复、脑脊液复查比对、影像学随访。”
他又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之前记录的夹层case。
两个case的特点不同。
夹层是“快刀斩乱麻”——接诊、鉴别、确诊、手术，时间线压缩在几个小时内，适合展现急诊思维。
结核性脑膜炎是“抽丝剥茧”——从发热查到脑膜炎、从脑膜炎鉴别到结核、从实验室结果到接触史追溯，时间线拉了好几天，适合展现综合分析能力。
省赛的评委想看什么？
两个都报。
让方正平去审。
他把笔放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峥的消息。
“急诊今天来了个胸痛的中年男人，心电图ST段抬高，你猜怎么着，导联定位跟教科书上的急性前壁心梗一模一样。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心内科，从接诊到球囊扩张开通血管，四十七分钟。”
后面跟了一行字：“我的D2B时间比上次快了十二分钟。”
D2B——Door to Balloon，从患者进门到介入手术球囊扩张的时间。
国际指南要求九十分钟以内。
四十七分钟，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三甲医院都拿得出手。
林言回了两个字：“漂亮。”
陆峥没有秒回。
过了两分钟才来了一条：“别以为你去了ICU就比我厉害，你回急诊的时候咱们比比。”
林言没回。
但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陆峥在变。
不是变软了，是硬的方向变了，从跟人较劲变成跟自己较劲。
四十七分钟的D2B，他在跟自己上次的五十九分钟比。
这种变化比说一百句“你讲得对”都管用。
关灯。
赵越今天回来得晚，杨教授又加了组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言已经躺了半个小时了。
“杨教授今天表扬我了。”黑暗里赵越的声音有点飘。
“嗯。”
“他说我重新做的那个AVNRT综述'逻辑终于像个人写的了'。”
“'像个人写的'算表扬？”
“在杨教授的词典里，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上一个被他说'像个人写的'的学生，现在在阜外医院当主治。”
“那你继续保持。”
安静了几秒。
“林言。”
“嗯。”
“省赛的事，你准备用哪个case？”
“还没定。”
“你要是需要心内科方面的参考文献，我这边存了不少。杨教授课题组的文献库比图书馆全。”
“谢了。”
“别跟我客气。你帮我当初推了一把让我去找杨教授，算是还你的。”
赵越翻了个身。
弹簧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睡了。”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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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们，有赏的可以打赏我一下吗哈哈哈，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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