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消失的外展
何帆在电脑前看完结果，转过头来。
“你猜对了。”
林言没说话。
他在看脑脊液报告单上的数字。
1.2的糖。
低于血糖的60%，这是结核杆菌消耗葡萄糖的结果。
“神经内科的会诊明天上午来。先把抗结核方案跟楚主任确认一下，今晚能开上最好，时间不等人。”
楚天歌的意见是等神经内科来了再定方案。“结核性脑膜炎的用药方案不是我们ICU的强项，让专科来拍板。今晚先退热、降颅压、支持治疗。”
稳。
林言给11床挂了甘露醇，降颅压。
20%甘露醇250毫升，半小时内快速静滴。
周浩然的头痛在甘露醇滴完之后有所缓解。
他的脸色从灰变成了正常偏白。
“医生，我这个到底是什么病？”
林言正在记录出入量。“明天上午专科的医生来了会跟你详细说。目前怀疑是一种特殊类型的脑膜炎，不是你之前想的那种感冒引起的头痛。”
“严不严重？”
“需要治疗，而且疗程比较长。但发现得不算太晚，你的意识是清楚的，这个很重要。”
周浩然“哦”了一声。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有人在给他发消息。
屏幕上闪了一个头像，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
“我女朋友。”周浩然说，“她不知道我转ICU了，我该跟她说吗？”
“你家里人知道了？”
“我妈知道，她明天从老家坐车过来。”
“先让家里人来了再说。”
周浩然又“哦”了一声。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林言做完记录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阿芳。
她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墙边。
“10床的家属今天探视的时候多待了五分钟。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多待，你们平时怎么处理的？”
“小杨一般让他多待。”
“小杨明天回来吗？”
“应该回来。”
阿芳喝了口咖啡。“10床那个护理量不大，但心理负担重。你管了一个意识不清的病人，每天重复一样的操作，看不到任何反馈，比伺候十个清醒的病人都累。”
“你以前管过这种？”
“呼吸科ICU有几个长期带机的，最长的管了八个月。”阿芳的咖啡杯转了一圈，“后来家属放弃了，拔管那天我正好值班。”
她没继续往下说。
喝完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我去看看6床的雾化做完没有。”
走了。
林言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面馆。
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推了门进去。
老陈头在后厨。
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哟，好几天没来了。”
“忙。”
“排骨面？”
“嗯。”
面端上来的时候多了一碟泡菜。
酸豆角切成碎丁，配了点小米辣。
“新做的，尝尝。”
林言夹了一筷子。
酸辣正好，不是超市卖的那种工业味，是老陈头自己用坛子腌的，带着一股微微的发酵香。
“好吃。”
“那当然，我这个坛子跟了我十八年了。搬了三次家，什么都能丢，坛子不能丢。”
面馆里只有两个客人。
另一个是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牛肉面，边吃边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声音外放，播的是一个钓鱼博主在水库钓鲢鳙。
老陈头擦完台面走过来。
“你最近还在那什么科？”
“ICU。”
“那个……就是抢救的地方？电视剧里演的那种？”
“差不多。”
老陈头靠在收银台上。“ICU的医生是不是天天看人死？”
林言嚼着面没答。
“我不该问这个。”老陈头摆了摆手，“吃面吃面。”
面汤喝了一半。
味道没变，还是那个排骨面的味道，汤底用骨头熬了四个小时以上，面条的碱水味控制得好，不抢排骨的鲜。
“老陈头。”
“嗯？”
“你这个面的汤底多少年没变过了？”
“从开店到现在，十一年。”
“不觉得腻吗？”
“我腻了客人不腻就行。”老陈头的表情很认真，“做面跟你们做医生一样，不是比谁花样多，是比谁稳。”
林言把面吃完了。
林言把钱留在了桌上。
走的时候老陈头在后面喊了一句：“下次来早点！过了九点排骨就没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神经内科的会诊来了。
林言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上次给10床做评估的那个蒋副主任。
但推开ICU大门走进来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女。
三十岁上下。
短发，不是时髦的那种碎短发，是干活利索不想打理头发的那种长度，刚过耳垂。
白大褂里面穿了件深蓝色的圆领衫，没有任何装饰。
走路的步子快，但不急。
一种节约时间但不慌张的效率。
“ICU的11床会诊？”她在护士站台面上放下一个文件夹。
何帆从电脑前转过来。“沈老师？蒋主任没来？”
“蒋主任今天门诊，我来。”
何帆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沈老师，病历和脑脊液结果都在系统里了，你先看还是先看病人？”
“先看片子。”
她叫沈若溪。
神经内科住院医。
何帆认识她，大概是之前的会诊打过交道。
沈若溪坐到电脑前调出11床的资料。
翻病历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浮皮潦草，是一种训练出来的信息筛选能力。
眼睛在屏幕上扫过，手指翻页，偶尔在某一行停两秒，然后继续。
脑脊液结果她看了最久。
“白细胞320，淋巴为主。蛋白2.8。糖1.2。氯98。”她把数字念了一遍，不是念给别人听，是自己在确认。
“ADA结果出了吗？”
“今天上午出的。”何帆把检验报告调出来。
ADA：28U/L。
参考范围0-4。
沈若溪看完数字，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去看病人。”
11床。
周浩然经过一夜的甘露醇和退热处理，体温降到了37.6，头痛减轻了不少，但颈项强直还在。
沈若溪做了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查体。
动作比蒋副主任快但不含糊，每个检查项目都做到位了，只是衔接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
眼球运动，六个方向都到位，没有复视。
但她在查左眼外展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往左看。”她拿着手电筒在患者左侧。
周浩然的左眼往左偏转。
沈若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在旁边盯着看不一定能注意到。
“左眼外展到头了吗？”
“到头了。”周浩然说。
沈若溪把手电筒收起来。
她没有当场评论。
面神经、三叉神经、听力——查完。
四肢肌力——5级，正常。
腱反射——活跃，但对称。
病理征——双侧巴宾斯基征阴性。
查完了。
沈若溪走回护士站。
林言跟着。
“脑脊液结果符合结核性脑膜炎。”她拿出文件夹里的会诊单开始写，“高蛋白、低糖、低氯、ADA升高、淋巴细胞为主，加上明确的结核密切接触史和PPD阳性，临床诊断可以成立。不需要等培养结果。”
她写字的速度跟走路一样，快但清楚。
“我注意到一个体征，左眼外展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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