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体外的病灶
驱铅治疗的方案是周明远和儿科的一个副主任联合定的。
二巯丁二酸口服，疗程五天，休息两周后复查血铅。
同时补充钙、铁、锌，铅中毒会干扰这几种元素的代谢，需要同步纠正。
治疗方案定下来不难。
难的是后面那部分。
程诗语的妈妈坐在留观区的凳子上，捧着那张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是在看数字——她大概也看不太懂那些数字——她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情：
她的女儿中毒了。
爸爸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工装裤的兜里，掏出来又揣进去，反复了好几轮。
“所以……是墙皮的问题？”他问。
“血铅这个浓度不太可能是单一来源的短期暴露。”林言把他整理的一份环境排查清单递过去，手写的，在A4纸上列了六条，“您回去之后可以对照着检查一下。
第一，老墙面有没有起皮、粉化的情况。
第二，窗台、地面有没有沉积的灰白色粉尘。
第三，孩子的玩具——特别是年代比较久的、掉色的那种要收起来。
第四，饮用水管道如果是老铅管，建议换成PPR管。
第五，注意孩子的手卫生，吃东西之前必须洗手。
第六，如果条件允许，尽快搬离现在的住处。”
六条。
爸爸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看林言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搬家……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我知道。”
“我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七千块，租房至少要两千。还有孩子上学……”
“这个不急，先把前五条做到。墙面的铅漆处理可以联系社区，有些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是有专项补贴的。您可以去街道办问问。”
林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冷淡，是他知道这种事不是一个医生能解决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清单写清楚、把话说明白，剩下的，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困难。
妈妈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等爸爸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兜里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沙沙的：“我们一直以为她是挑食。吃饭不好好吃，脸色黄，带她去社区诊所看过，大夫说补铁就行。我们就给她买了铁剂，兑在牛奶里喝。
她说肚子疼我们也没当回事，小孩子嘛，谁小时候不说肚子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
林言等了几秒。
“你们的判断不算错。”他说，“在最常见的情况下，孩子面色差就是缺铁，腹痛就是吃坏了东西。大部分时候确实是这样。铅中毒太少见了，即使是医生，不做针对性检查也很难发现。”
他没有加一句“以后注意”。
也没有加一句“不要自责”。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受。
程诗语在病床上坐着，手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偶。
她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力比大人以为的敏锐得多。
林言走过去，蹲在床边。
“诗语，你这个小兔子——”
“是小熊。”小女孩纠正他。
“哦，小熊。小熊要去洗个澡了，它太脏了。洗完了还给你。”
“为什么要洗？”
“因为小熊身上有不好的东西。你咬它的时候，那些东西会跑到你肚子里，你肚子就会疼。”
程诗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偶，想了想，慢慢地把它递了出来。
“那你帮它洗干净再还给我。”
“好。”
林言接过布偶。
毛绒已经硬了，散发着一股旧棉花的味道。
缝合线的接缝处确实有被长期啃咬的痕迹，面料的颜色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了。
这个布偶要不要留，其实是个问题。
如果面料含铅颜料，洗也洗不干净。
但一个七岁的女孩手里外婆留下来的唯一念想，不是他一句话能收走的。
他把布偶交给护士站的刘姐：“帮我拿个样本袋装着，回头跟家长说一下，最好拿去检测一下面料成分。如果铅超标就不能再给孩子了。”
刘姐接过去，看了看那个破旧的布偶，没说话。
她干了十几年急诊，见过的东西比林言多得多。
但有些东西不是见多了就不感慨的。
下午查房的时候，周明远在7床多停了两分钟。
他翻了翻林言写的病程记录和查体报告，又看了一遍化验单，然后合上病历本。
“查体不仅要看身上的。”
他站在病床边，声音不大。
林言、刘姐、还有轮转到急诊的一个实习生，三个人站在旁边听。
“这个孩子，指甲和牙龈上的体征是身上的。但真正定方向的线索是生活里的，住在什么房子里、玩什么玩具、有什么习惯。你不问生活，光看身体，这个诊断出不来。”
周明远扫了一眼林言。
“你翻书翻到了中毒那一章？”
“翻了。”
“翻书的时机不错。”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这是周明远式的表扬，你得自己把那层意思翻出来。
林言站在7床旁边又站了几秒才跟上去。
走到急诊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脑海里那行字出现了。
【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4/5】
两秒。消散了。
4/5。
差一个。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停了很久。比前几次都久。
傍晚，林言下班去老陈头面馆。
推开塑料门帘的时候，面馆里坐了六七桌人，傍晚是老陈头生意最好的时段。
角落那张最靠墙的桌子坐着一家三口。
年轻夫妻，二十六七的样子，带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孩坐在妈妈腿上，面前摆着一碗小份馄饨，吃得满嘴汤汁，鼻尖上糊了一坨葱花。
他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歪着头看了看，张嘴咬了一半，另一半掉回碗里溅了自己一脸汤。
然后他冲着爸爸笑了，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奶牙。
豁了一颗门牙。
爸爸拿纸巾帮他擦嘴，妈妈在旁边低头吃面，吃两口抬头看一眼孩子，再低头吃。
很普通的画面。
林言坐在对面的桌子，等着自己的排骨面上来。
老陈头今天手脚比平时慢，后厨多了个帮工，是他侄子，十八九岁，手生得很，切葱花切出了小拇指粗的段子，被老陈头骂了两轮。
“连葱花都不会切你来干嘛？回去学三天再来。”
“叔，你教我嘛。”
“教你你也学不会，手上没轻重。”
侄子嘟嘟囔囔地继续切，这回总算细了一些。
面端上来了。
林言挑了一筷子，没急着吃，又看了那一家三口一眼。
小男孩已经把馄饨吃完了，现在在拿勺子敲碗，敲得叮叮当当的，爸爸把碗夺走了，他又去抓筷子。
妈妈从包里掏了块小饼干塞他嘴里，他终于安静了五秒钟。
很小的一个孩子。
不知道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玩什么样的玩具，空气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林言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排骨照旧炖得烂，汤底咸鲜。
他嚼了一块排骨，把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边上。
手机响了。
是老孟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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