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日
地下室深处房间里，融化的蜡烛在地上燃烧。火光照亮了林林躺在地上的脸。妍妍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
瘫在地上的林林额头滚烫，头发黏在脸上，嘴唇苍白，林林意识到自己仍旧置身地下室。她看着妍妍，痛感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钢琴声还在响，只是已经不成调了，就像是琴键被无节奏地胡乱按响。
林林听着琴声，眼睛睁着，看着妍妍的脸，看着妍妍身上的生锈钢钎，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她要救妍妍，她要带着妍妍一起离开这里。
林林的手在漆黑的地上摸索着，直到她抓到了一样东西。
民宿前厅，房间里的各处，都点燃了燃烧的蜡烛，形成星星点点的点状光源。
纱幔、窗帘仍旧在飘动。
钢琴周围也点燃了一圈蜡烛。按在琴键上的手停下。钢琴声戛然而止。
地下室房门啪嗒一声，门锁似乎被人打开了。
头盔男坐在钢琴前，看过去。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解下来腰间的链锁，晃动着，好整以暇地走过去。
地下室门口，链锁晃动声。
头盔男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压下去，门应声而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头盔男走了进去。头盔男沾满泥土的皮鞋走下楼梯，借着蜡烛的光亮，头盔男握紧了手里的链锁。
妍妍仍旧和地面呈现出锐角，悬在那里。
火光中，头盔男没有发现林林的影子。头盔男觉得奇怪，他看向周围的昏暗，想找到林林。忽听身后传来动静，他才回头，就发现生锈钢钎刺进了他的腰。
头盔男手里的链锁落在地上，一回头，林林的脸闪出来。头盔男一怔。
林林抄起了地上的链锁，砸在头盔男头盔的面罩上，头盔男应声倒地。
林林翻了个身，压住头盔男，双手举起链锁，身上的白色衣衫已经满是血污，宛如镀上了一层血色。
烛光照射下，浑身血色的林林，双手高举链锁，不管不顾，一下一下地砸向了头盔。头盔碎裂，凹陷，瘪下去，渗出血痕。
烛光抖动，照亮无脸模特。头盔男双脚乱蹬，他碎裂、染血的眼睛透过头盔看向林林：林林脸上痛苦、愤恨和怒火交织。
林林仿佛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砸着头盔男。那些力气来自于她多年的恨和遗憾，恨自己的不勇敢，遗憾自己曾经的懦弱。
脑海里，过往的秘密在眼前划过。那些她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如今迸发出来无穷的力量。
头盔面罩凹陷，血水渗出来，头盔男的双手抽搐，渐渐不动了。染血的链锁哐啷一声，掉落地上。林林看着凹陷的头盔，伸出手，捧住头盔，奋力摘下来。
头盔落地，滚落到一边。林林脸上的愤怒消失，转而变成了困惑，随即是惊恐，她整个身子僵住了。
头盔里是一张模糊到扭曲的脸。脸上的五官都模糊、流动在一起，完全看不清面目。林林惊恐到了极点，瘫软在地上，对着头盔里这张模糊的脸，哭喊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尸体上，一阵碎裂的响动。林林低头去看头盔男的尸体，皮夹克里冒出烟雾、尘土，皮夹克里的手脚开始向内塌陷，爆裂，啪的一声，变成了一大把骨灰。灰尘在林林面前弥漫。
林林眼睛一花，被呛得咳嗽。地面上的尸体，只剩下了头盔，皮夹克、裤子和鞋子，如同是金蝉脱壳。林林的侧脸忽然一亮，她循着光线看过去，房间内长短不一的更多蜡烛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林林看向墙壁上镶嵌的镜子，慢慢看进镜面里。
脏污、模糊的镜面中，突然出现了另一张林林的脸。林林呆住，她痴痴地看向那个比自己看着要年轻许多的女孩，她认识，因为那个人是曾经的自己。
年轻林林突然给了林林一个邪恶到夸张的笑容。林林不由得觉得背脊发凉，她不敢相信，这样的表情，来自于多年前的自己。曾经的她，是邪恶的么？是心眼坏掉的么？她以为，自己只是不够勇敢，只是懦弱。原来在心底的最深处，现在的林林，是这样看待年轻的林林。镜子里的年轻林林，对着林林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烛光中，浴缸里水流满溢。水声淋漓，水面晃动着淌到地上，一如她掩藏不住的回忆，终于在她心底涌出来了，终于在她脑海里满溢出来了。
林林似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从前故意抹去的记忆，她故意压在心里的秘密，其实一直都存在，她越想要忘记，反而记得更深了。
人类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掌控什么，能抓住什么。如林林，以为只要自己选择忘记，只要自己永远不提起，不好的回忆就会消失，过去的东西就会消散。而如今，她自己选择摧毁这自以为是的谬论。
民宿前厅壁画墙壁前，红豆“哗啦”一声从墙壁中涌出来。那些在深夜梦回中由雨滴变成的红豆，到底是什么？到底代表了什么？林林都记起来了。
只见开裂的墙壁脱落，将完整的壁画露出来。墙壁上，伤口一样的裂缝里，不断地涌出红豆。
明明灭灭的烛光中，瘫在地上的女孩身后，一个扭曲到狰狞的、头戴头盔的怪物，恶鬼一样凝视着她。
火光里，林林的脸明明灭灭，阴晴不定。林林看进镜子里，走向镜子。她看见年轻自己在笑，一如当年自己对妍妍笑。一边笑，一边晃了晃手里的DV。
年轻的林林穿着白色的裙子，对着穿着红色裙子的妍妍说，走啊，磨蹭什么呢？
那个地方，那天发生的事情，林林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露天的森林里，有一个废宅。那是很多年前了，大概有十年那么久。那个时候，林林和妍妍还是年轻青涩的模样，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妍妍晃动着手电筒照亮了黑暗的路，她拉住了林林的手，说：林林，我们别往里走了吧？这里面看起来有点吓人，我害怕。
林林反手攥住了妍妍的手，十指交扣地捏住。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妍妍的心里瞬间变得安全又温暖起来。
夜黑了，森林里的树桩如禁锢的牢笼，将大地切割成了稀碎的画面，两个人的身影没入了黑暗，只留下手电筒的光斑。
妍妍举着手电筒，手腕上戴着醒目的红豆手串。林林手里的DV，正在拍摄着。
露天废宅窄小的一条小路两侧，堆满了从废品里收回来的各色杂物、家具、装置。一头鹿突然入了DV里的画面。林林和妍妍同时吓了一跳，不禁“啊”了一声。
妍妍胆小，脸色吓得苍白。林林定睛一看，笑了，说，妍妍，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妍妍再看，已经发现了鹿是假的模型。她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鹿头。笑着说，这么看，还有点可爱呢。
林林故作嗔怒，别自己吓自己，这些都是假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妍妍还是有点紧张，劝说着，林林，我们别往里走了吧。这怪吓人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林林满不在乎，哎呀，没事，这里都废弃了很久了。我们拍下来，到时候我们的作品一定很棒。
妍妍有点犹豫，脚步停下来，再不肯向前。她的手还拉着林林的手，林林察觉到了妍妍的停顿，于是也停下，转身看向妍妍。
林林总能捕捉妍妍细微的神情，甚至于她通过妍妍攥着她的手，就知道妍妍心里的胆怯。她想逗逗妍妍，以缓解妍妍的恐惧。
林林笑着将手里的DV对准了妍妍。妍妍的脸，出现在了DV镜头里。林林：我们的张妍宝贝，平时一直强调自己胆子大，现在看来有点名不副实啊。
DV画面里，时间清楚地显示2014年2月15日。
妍妍苦笑，推开了林林手里的镜头：别闹了。那就快点拍吧。
林林高兴了，拉住了妍妍的手，摇晃着她的手腕，那串红豆也跟着晃动。林林笑着说，这还差不多。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别害怕，我保护你。
两个人的身影往前走，两个人拉着手消失在黑暗里。
叮——
低沉的木质钢琴声被按动。
树林露天废宅中，黑暗中残破的木质钢琴被照亮。林林和妍妍站在木质钢琴前，林林按下了琴键，钢琴发出颤音。她跟随着音乐，哼唱着：啦啦啦——
林林另一只手举着DV拍摄，觉得好玩。妍妍却有点害怕，靠近了林林：这首歌，是我唱给妍妍的！
妍妍笑了。
两人往前走，看见了一个无脸模特。无脸模特背后，道路两侧是更多的、被摆成各种姿势的塑料模特：或坐、或站、或手臂指出去、或做出拥抱的姿势，如同是在夹道欢迎。塑料模特身上，穿着的都是女人的衣服、裙子。
妍妍看着这些烛火中的塑料模特，脸色开始变得惊慌。这一切看起来实在是太诡异，我本能地认为，她们不应该再往前走了。妍妍对林林说：咱们必须要回去了。
没有人回应。她转头在看时，林林不知道哪里去了。
妍妍惊慌失措地喊着林林：林林？你在哪？别跑了，回来找我！
塑料模特夹道欢迎中，妍妍独自一人、晃动着手电筒的光里，惊慌失措地寻找着林林。忽然有奇怪的声音想起来，好像是风声吹动了衣料，仿佛有人。又好像是什么野兽，在穿过丛林。妍妍一脸惊恐，收敛的声音，对着黑暗中小声喊：林林，你在哪？你别吓我。别闹了啊。
黑暗中，没有动静，只有没有五官的塑料模特似乎在凝望着妍妍和林林。林林的脸突然出现在妍妍身后，大笑道：我在这呢！
妍妍吓得身子一抖。
林林笑了，你走得太慢了，我一回头找不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丢了呢，吓我一跳。
妍妍有点无语，到底是谁吓谁啊。你别乱跑了！
妍妍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她近乎央求，差不多了吧，我们快点出去吧。
林林：急什么？还有很多东西没拍到呢。这多有意思啊。
林林转身，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妍妍只好跟上去。
林林快步向前，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林林低头一看，脚下是一个黑白布条相间的牵线木偶。笑容满面的牵线木偶，在烛光中，显得诡异狰狞。林林觉得牵线木偶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到底在哪看过这个东西。林林一抬头，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在了林林身边。
林林身子绷紧，一看，是个通体黝黑的塑料模特，模特头上，戴着黑色的破旧头盔。头盔面罩里，深不见底。那个头盔居然动了一下。林林一下恐惧起来，这不是塑料模特，是真人！
林林边喊边往前跑：妍妍，快跑！快跑，妍妍！
塑料模特背后的黑影中，一双布满青苔的手伸出来，捧住了头盔，摘下来。黑暗中传回林林自己的回声。
林林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乱跑。身后的黑暗中，响起了铁链碰撞的声响。林林看过去，黑暗中铁链声越来越近，林林往后退，一个头盔猛烈地闯进了她的视线。林林看清了，是戴头盔、穿旧皮夹克、腰间带着链锁的头盔男。她察觉到了来自头盔男的危险。
林林拼命地跑，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没有了奔跑的声音。而后，她听见了来自妍妍的尖叫声。林林猛回头。
黑暗中响起肢体接触挣扎的声响。
妍妍：救命！救命啊！
林林慌不择路，跑进黑暗中，冲着妍妍声音来处跑去。她绝对不能让妍妍出事！
林林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膝盖顿时流出血来。她才爬起来，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她惊恐地回头，看见妍妍对着自己做了“嘘”的手势。
林林闭了嘴，她捂着心口，心脏不停地跳动。
你没事吧。林林小声问着妍妍。
妍妍摇摇头，谨慎地拉着林林往外走。两个低着身子，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前行。
忽然一双脏兮兮的胳膊，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猛地搂住了妍妍，拉扯着妍妍陷入了灌木丛中。
妍妍大喊：林林，救我！
妍妍满眼乞求地看向林林。林林伸手抓了一把妍妍，没抓住。
妍妍被拽进黑暗中。林林吓得动弹不了了，她被吓得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愧疚，但是更多是惊慌无措。
林林知道自己应该追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好像灌了铅，身上好似被绑缚了无数条绳索，那些沉重的、束缚着她的东西，让她失去了行动力，只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黑暗中妍妍带着哭腔的惨叫声传来。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林林的名字。林林仿佛被唤醒了一样，总算反应过来，挣扎起身，冲进黑暗中。
DV机摔落在地上，显示着正在拍摄中。画面里，有蜡烛星星点点的光，烛泪横流。火光中，照亮周围胡乱堆放着的各色物品：诡异的人脸油画，古希腊石膏像，灭火器，无数点燃的、长短不一的蜡烛。
树上悬挂着窗帘，纱幔，被黑夜的风吹得乱摆。一把破旧的遮阳伞下，摆放着一张床。床周围，摆放着晃动着纱幔的小床。小床前，旋转的小摩天轮上，挂着串灯，串灯亮着。
画面里，还有衣服被扯碎的声响。妍妍被头盔男压在床上。头盔男撕扯着妍妍身上的衣服。
黑暗中的角落里，林林躲在墙角，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向前一步。
妍妍的脸就被压在上面，双脚乱蹬，衣衫被扯到了一边。妍妍挣扎，头盔男一头撞向她的脸。妍妍鼻血流出来，身子软下来，头贴在地上，头晕得失去了行动力，反抗不了，只能任由头盔男在她身上为所欲为。
火光跳跃中，闪过痛苦的古希腊石膏雕像，似乎在替人受难。人脸挂画里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姿势各异、没有五官的塑料模特，都在凝望着他们。地上摔落的DV，仍旧在拍摄，无情地记录了一切。
妍妍脸侧过来，绝望地双眼看向了林林所在的地方。
林林终于崩溃了，眼泪涌出来，却无力向前一步。妍妍似乎发现了黑暗中藏着的林林，她看着林林的方向，眼神中愤恨与绝望交织。
妍妍被压住的手腕上，红豆手链绳子崩断，红豆洒落一地，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原本细碎轻微的声音，不可能传到林林的耳朵里。鬼使神差地，林林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红豆一颗一颗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甚至看见了红豆掉落在地上时，溅起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那么黑的天，她怎么会看见呢？那么小的声音，她怎么可能听见呢？这不对。
她应该看见妍妍在受着苦难，她应该听见妍妍撕心裂肺的哭泣求救声。她应该看见的、听见的，尽数比黑暗还幽暗，吞噬了她的心。她该去救妍妍的，可她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了，林林的世界里，蜡烛的火苗没有再动，像是定格的照片。她选择性地遗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头盔男已经不在那个地方。
满身狼藉的妍妍哭着从床上翻身，滚落在地上，她顾不得凌乱衣衫，只想着找到求生的出口。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一只胳膊扶住了她。妍妍惊慌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恐怖。她浑身颤抖着抬起头，一看，是林林。
妍妍委屈极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得抽泣，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林林抱住了妍妍，问：你没事吧？妍妍？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
妍妍只是呆呆地看着林林，双目无神，眼神呆滞，不说话。那样的目光是死水一潭，可又带着一种瘆人的死气，似乎要看穿林林。
林林松开妍妍，看着她，妍妍？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都是伤？
妍妍一脸生无可恋地望向林林，问她：你没有看见么？
林林摇摇头，看见什么？
妍妍忽然大哭起来。
林林拉着年轻妍妍，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林林手里关闭的DV，还在晃荡。
浴缸里的水满了，溢出来。妍妍躺在里面，如同行尸走肉。她的胳膊荡在浴缸边上，好似摇晃在天空，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年轻的林林跑过来，跪在浴缸前，满眼后悔，哭得泣不成声。
妍妍绝望的眼神看向林林，嘴角似笑非笑，用着极低的气息，追问着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问题。她问林林，怎么这么多水？
林林抽泣着，心疼拉着妍妍的胳膊，哭着给一身血污的妍妍擦洗身上的污渍。
林林自己手臂上，同样也有血污。妍妍拉住林林的手，看着那条长长的伤疤，还在流着血。她靠近林林的手，吹了吹。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林知道，妍妍在问她，疼不疼。
林林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妍妍目光中的黑暗中亮了一点，她扭头看向林林。
林林抬手，疯狂地打着自己的脸。直到妍妍的手，攥住了林林的手腕。
两个四目相接，两两相望。任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
时间从那一刻开始，开启了快进模式。很快地，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而后，她们成长成为了完全不同职业、不同性格、不同心态的职业女性。只是有一条，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们之间，再没人提起过那一片森林，那一个荒宅，那一个晚上，和那一次发生的事情……
……
民宿地下室里的烛光跳跃着，林林的手落在镜子上。她亲眼看着那个年轻的林林褪去了青涩，成长成为现在的自己。
林林从回忆中醒过来，镜子里，她的身后，放着一个浴缸。林林转过头去，目光看向身后的浴缸。
……
她看见年轻妍妍一个人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溢出来……
林林疯了一样冲过去，她哭喊着：妍妍，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
浴缸前，林林跪下来，抱起了年轻妍妍。妍妍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样的鲜艳的颜色，晕开如墨迹一样的氤氲水线，转动着，环绕着。林林觉得反胃，她冲着浴缸外呕吐起来。
她的怀里依然抱着妍妍，她一边吐，一边哭着。痛苦得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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