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巫蛊
妍妍主动去寻找过一次“巫蛊”。
尽管林林一直劝她，不要信这些。
但妍妍却觉得好玩，她对自己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总是充满兴趣。
妍妍从东南亚回来那天，林林去接机。
妍妍又瘦了，皮肤也晒成了蜜色。
林林接过她的箱子，闻到箱子里有一股腐败植物的气息。
吃饭的时候，妍妍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是浑浊的、近乎黑色的液体，底部沉淀着一层细密的、像是磨碎的树皮和鳞片状的东西。
林林不明白，这是什么啊？
符水。
妍妍说。
林林本能地觉得有点恶心。
妍妍捧起林林的手，两个人把瓶子举到灯下，缓缓旋转，液体在瓶中缓慢地流动，像某种粘稠的、活着的胶体。
林林问，这里面有什么？
妍妍有点故作神秘，师父说，要用七种毒物的血，加上适用对象亲人的坟头土、经灰、还有……一种当地只有雨季第三个月才开的花。炼了七天七夜。最后，师父在符布上写满经文，烧成灰，兑进水里。
林林皱了眉头，这东西……有用吗？
妍妍笑了，我也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这东西只对“对象”有用。
林林更担心了，你真打算给他喝吗？
妍妍笑得有点调皮，不置可否。
林林问，不会出事吧？别中毒什么的。
妍妍说，不会的，顶多是拉肚子。
林林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你跟他只见过一面，有必要吗？
妍妍说，有些人你见一百面，也还是陌生人。但有些人，见一面，我不就和他过夜了吗？
林林说，所以天亮了就各走各路啊，他已经明确拒绝你了。
妍妍鼻头耸了一下，我不喜欢被别人拒绝。师父说，只要喝下符水，他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只能是我甩掉他。
林林说，这个人也没那么好吧？
妍妍说，很差。他跟我说，他要出国了。什么人啊，睡完觉就要出国。
林林说，我还是觉得没必要给他喝这个，万一被发现了，说不清楚。而且这东西，我感觉没什么用。没听说什么符水让别人爱上自己。
妍妍盯着符水，陷入了沉默。
第二个礼拜。
妍妍打电话给林林，让她来陪自己喝酒。
林林赶过去，看着妍妍好像哭过，林林问他，你给他喝了？
妍妍喝了一口酒，只是看着林林，答非所问，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林林心里一紧，只能安慰她，怎么会呢？
妍妍说，我想要的东西也没多好吧？为什么总有人跟我抢呢？
林林夺下妍妍手里的酒，你喝多了。
妍妍苦笑，我去找他，他说我们不可能了。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来和你睡个觉，然后各走各路。他说好。他抱着我的还说其实挺喜欢我的。
我半夜起来，我想偷偷给他喝的，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他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是符水。一种能让你只爱我的符水。
他难以置信，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亲自求的，我不光让你喝，我自己也要喝的，两个人都要喝，符水才有用。你不用怕，我先喝。
他让我滚。
我他妈还穿着他的T恤呢。
我问他，你既然你不喜欢我，干嘛要和我睡觉？
他好像个复读机哦，就一直重复“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办法，我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我告诉他，你尝尝，甜的。
他把我往外推，把我的衣服和鞋子都扔出来，我怕符水洒了，只好两只手捧着。
他把门关上了。
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大半夜的，穿着个大T恤就被男人赶出来。
我自己把符水全干了，真的，甜的。
我走的时候，在他门口尿尿了，跟我的猫一样，哈哈哈哈。
妍妍说到这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看着她，很心疼，告诉她，这样的人，不值当。你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妍妍看着林林，笑，这次出去，也不是没有收获。
知道炼符水的那朵花有多难搞吗？
师父说，让我亲眼看着它开才算数。
我在雨里蹲了六个小时。浑身都湿透。
还真叫我等到了，我看着它花瓣张开，我还听到声音了，啵的一声，就像这样。
妍妍在林林耳边吹了口气， 带着一股酒意。
妍妍说，那朵花，白色的，有五瓣吧。中间有一根很细的、红色的蕊，像一根点着的香。
其实很普通。跟路边那种野花差不多。但你在雨里等六个小时之后，它就不一样了。
我辛辛苦苦搞到的符水，我不能浪费，我自己喝了算了。
妍妍说完，开始笑，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林林看着她，心疼她，告诉她，其实男人也没那么重要。
妍妍笑着看她，你当然觉得不重要了，你有陈嘉树了嘛。人总是想要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这个“求”的过程，比得到的结果重要多了。
两个人对望，谁也不说话了，直到妍妍又要喝酒。
妍妍醉倒在林林怀里，林林带妍妍回家，让陈嘉树睡客厅。
陈嘉树无语，有点不高兴，她怎么总是喝多？
林林让陈嘉树别说了。
陈嘉树无奈，只能自己不情不愿地抱着被子去了沙发上。
第二天醒来，妍妍跟没事人一样，早早就出了门。
至于她辛辛苦苦弄回来的符水，妍妍肠胃甚至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妍妍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因此，林林虽然是探秘博主，但对于这些“怪力乱神”，向来持怀疑态度。
只是偶尔的，林林会想起来那瓶妍妍辛辛苦苦得来的符水，集齐了“对象”亲人的坟头土、经灰、还有一种当地只有雨季第三个月才开的花，真的像妍妍说的那样，是甜的么？
那个她只见过两面、睡过两觉，对她始乱终弃还大骂她有病的男人，能留给她什么甜味呢？
不对，不可能，那瓶符水一定是苦的，如妍妍从未曾在正轨上行走过的人生那样，充满苦涩和痛楚。
林林甚至还看见了那朵被妍妍等待了六个小时、浇透全身才等到盛开的花。
它有着九瓣厚而卷曲的花瓣，每一个花瓣都妖娆地围绕着花蕊，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林林闻到了那种香气，好熟悉，是妍妍身上的香气么？是嘉树身上的香气么？
不是，是白兰花。
对，是白兰花，是白玉堂外枯树上曾经盛开过的白兰花，林林确定。
林林甚至亲眼所见，那棵枯萎的白兰树正在她的面前，长出了椭圆、油亮、青绿的叶子，花苞也顶了出来，花瓣舒展着，花蕊露出来，她伸手，采下了一朵。
她问，妍妍，它怎么这么香呢？你闻闻。
妍妍没有答话。
林林这才回头，发现妍妍没有在她身边。
她怅然若失地嗅了嗅白兰花，那种沁人心脾的香气进入了她肺腑，她确定那个味道无比熟悉。
好似那个味道曾经滚落到过她的胸腔，让她沉浸在那种香气里，让她和那个味道的东西不可分割过。
就像是那只闯入她房间里的白燕鸥，身上生出白兰树的根须。她感觉自己的胸腔也要爬满根须，好似那里藏着的秘密如一颗种子，没人理她，兀自发芽、开花、如今已成长、舒展，生了根，发了芽。
林林仰头看着那株枯木逢春的白兰树，蓬勃的生机如海啸般席来，肉眼可见地看着白兰树的根须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向着白兰堂的窗户爬去。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林林伸出了手，想去抓住那些根须，不让它们“爬”过去，但是她根本控制不住。
手就落在了她的心口，她感知着里面那颗心脏砰砰地跳着，涌动的心脏在顶着什么东西凭空地透出肌肤，要生长出来。
她察觉了来自指尖的坚硬，把指尖放在鼻尖嗅了嗅，还是那个香气。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林林努力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只要想起来了，她就可能会掀开藏在心里的某个大秘密，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秘密。
那是什么秘密呢？
就在林林马上想起来这个秘密的时候，她忽然醒了。
这是个梦。
林林的手落在床头柜的开关上，房间的灯亮起来。
墙上复古的钟表显示，凌晨2:15。
林林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她大口喘气，试图用激烈的呼吸去唤醒沉迷在噩梦中自己的灵魂，让她走出那诡异又摄人心神的怪梦。
她伸出右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轻轻触碰，确定那里没有长出根须，才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放心下来。
她自言自语，梦里都是假的……妍妍的符水、白兰树，这两样完全不相关的东西，怎么可以出现在一个梦里？
说完这一句，梦里没有揭开的秘密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清晰了。
那个符水是甜的，那个香气，是白兰花的香气。
林林忽然想起来，那次妍妍说干掉了符水的那个晚上，她们两个人都喝多了。
林林酒量并不好，喝多酒时常会吐。那一晚她记得胃里胀得难受，分明是灌了很多液体进去，可是后来嘉树说，她那一晚上睡得可安详了。
待到第二天她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被嘉树抱去医院挂急诊时，嘉树跟医生陈述病情，无比肯定地说，她没有吃错任何东西。
有没有一种可能，妍妍说她干掉的那瓶符水，后来被妍妍喂给了林林？
林林拿起了手机，手机页面也还停留在妍妍没有回她消息的画面。她点开了妍妍的头像，正在灿烂地对着自己笑。她嘴角也扬起来一些，稀释了不少噩梦中的恐惧。
她关掉了手机页面，因为在看见妍妍笑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问，也没有必要问。如果那瓶符水最终真的喝进了她的肚子里，那又有什么问题呢？如今她好好的，妍妍也好好的。
人们都该学会遗忘，遗忘是一种让人能走下去的美好品德，当然，我们，我们都该学会遗忘。林林在心底这么跟自己说。
房间的门忽然响了一声，仿佛有人试图要推开门，但是没有推开。
林林有些害怕，她伸手拽起来运动相机，挂在脖子上。她走近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房门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林林不确定是什么人，虽然那个人影，她好像有些熟悉。
她应该是害怕的，可是她却毫不犹豫打开了房门。
林林一手紧张抓着门把手，随时准备跑回房间里，身子探出房门，往刚才人影离去的方向看过去。
林林紧张得喉咙干涩，她干咽了一下，试着喊出来，谁？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林林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她攥着门把手发白的指节颤抖着松开来，她试着朝着楼道里迈出一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空旷的楼道里没有除了她呼吸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林林转身，要走回房间去，忽听钢琴声传来。那个位置，是放在一楼的旧钢琴响了。
林林如受了蛊惑，痴迷一样朝着钢琴声走去。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白兰花，她弯身捡起白兰花，接着前面又出现一朵。
她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敲窗的声响传进她耳朵里，盖住了飘渺的钢琴曲。
雨打落长满白兰花的树，花朵一朵朵借着风飘到了窗户里。雨滴滑过白兰树，滴落在地上，变成了一颗一颗的红豆。
雨越落越多，红豆越积攒越多，无数颗红豆咕噜噜滚着，滚向了树下一个坑洞里。
林林望过去，瞧不清那个洞里是什么，有多深。她好奇的同时，又害怕看见里面的东西。
林林，林林？醒过来，你又入梦了。雨水怎么会变成红豆呢？林林在努力地唤醒梦里的自己。
她知道这是梦，她知道自己该醒过来，她知道不该去窥探那个洞里的东西，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雨越下越大，白兰花越来越多，朝着她飞过来，红豆越来越多，投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坑洞。
雨声中，隐隐约约的歌声伴随着钢琴曲飘到林林的耳朵里。
是一个年轻女子在用着轻声细语，仿佛借着曲子，絮絮诉说着缠绵的情意。
林林能感受到旋律里面的绵绵爱意，她转过头去，看向声音来处，听清了女子的唱词：
“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我过海去就倒返来。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
运动相机打开，林林走在二楼走廊，朝着一楼走去。相机记录着她见到的一切。
林林嘴里重复着歌词，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所以这是故事里白玉对白兰唱的歌么？
她的目光里，是身边纷飞的白兰花，而相机里，是被风吹入窗户里的雨线。
她时不时将镜头对准自己，脸上露出笑意，以稍显夸张的语气，对着镜头介绍，我现在就一个人在白兰堂，我相信，任何古怪的事情，都有科学的解释。我听见有人在唱歌，我要下去拜访一下。
摄像头又转过去，林林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有这样不断说话，才不会让她感受到孤独和害怕。
她继续说着，如果这个礼拜，没有其他客人入住，一整栋房子就只有我和陈嘉树一起……
诶，这里有一间上锁的房间，木质房门，刷着清漆，泛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暗褐。这熟铜雕花的门把手很有当地特色。我来试一下，能不能打开。
她尝试了一下，说，打不开，大概是未开放区域。
海风吹过来，后园的白兰树摇曳，发出簌簌声。声音越来越大，她指着后面说，你们听见么？这个声音，是白兰花被风吹的声音。
林林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又看了一眼后园，那些落雨幻化成的红豆已经消失不见。她揉了揉眼睛，白兰树树冠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很大的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是铺了一块黑色的羊毛地毯。
她自我安慰着，刚才应该就是将这个黑影看成了坑洞。
又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现在就要凌晨三点了，我应该在睡觉，可我竟然在探险。
相机跟随林林视角，来到了民宿前厅，木质吊顶上垂下来的纱幔飘动，头顶上的木皮灯灯光昏暗，投下灯影，照映在地板上铺设的麻制地毯上。
红砖墙壁上，挂着混搭的油画、装饰画，墙角靠着的是颜色艳丽但暗沉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摆着同色系的泰丝抱枕。
林林往前走，手抚摸过长桌上一众大象、佛手、棕榈叶等形状的手工铜制品摆件，造型奇特的玻璃灯罩里，放着崭新的香薰蜡烛，蜡烛旁边放着一盒颜色鲜艳的火柴。
路过一层的卫生间，林林看了一眼，藤灯点亮。
透明的玻璃墙上，反射着渐变的彩光，映照出重影，林林有了两张脸，给人一种迷幻感。
旁边的一个房间开着门，林林拉开暗绿色的推拉门，露出带壁炉的卧室。
一个中世纪盔甲战士装置，眼睛似乎向外凝望。
林林更觉奇怪，她继续往里走。
壁炉里有燃烧过的灰烬。
周围堆放着燃烧过后长短不一的蜡烛，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献祭感。
一张大床，上方呈圆形向下垂下床幔。
床幔耷拉在地上，大幅且垂感强烈。看上去就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床前铺设着东南亚花色的地毯。床头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诡异的人脸油画。
林林坐下来，床垫向上弹了弹，林林看着窗户外面晃动的树影，有点不安。总觉得有个诡异的视角在看着她。
视角可能在身后，她猛然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视角也可能在床底，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低头，看向床下，床下黑漆漆的，空无一物。
她起身站起来，迅速离开房间。
她打开微信，发去了语音消息，嘉树，好吓人，这房子里明明没有人，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聊天对话框分明动了一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只一下，就停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再看，嘉树那边毫无反应。
林林打开妍妍的对话框，拨打了语音电话，妍妍没有接。
她给妍妍留言，妍妍，我好害怕，你睡了么？能陪我聊聊天么？
过了几秒，妍妍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我在外面喝酒啊，好乱。我才不要让你看见我醉醺醺、妆花了的样子。
林林继续发语音，你回我消息了就好。吓死我了。
妍妍依然是打字，回复，赶紧回房间睡觉，别胡思乱想了。
林林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房间？太神奇了，是默契么？
妍妍那边再没回林林消息。
林林等了一会儿，又说，每次害怕的时候，我总是想，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妍妍，睡着了么？
林林走出房间，看向靠近楼梯的墙壁上，纹路繁复的壁纸。
看久了，壁纸的图案令人感到晕眩。
林林看向阳光房区域、大块色块遍布的玻璃结构天花板，灯一照，洒下色彩。
林林走到窗前，拉开厚厚的窗帘，看着外面黑暗中的小路、湖泊，甚至有一个破旧的秋千。
林林有点害怕，唰得一声，拉上窗帘。
林林沿着窗户走，眼前又是一扇门，林林拉开门，走到正门的门廊里，看着厚厚的玻璃门紧闭着，门上拴着粗壮到夸张的铁链，铁链生了锈，上面锁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外面不知名的鸟和动物在叫。
林林下意识往后退，触碰到了那架老旧的钢琴。她才想起来，她下楼是为了看是谁在弹钢琴。可钢琴和白天来的时候一样，仿佛许久都未曾有人弹奏过。
林林走到钢琴前，下意识把手指按上去，钢琴发出阴沉的颤音。
林林赶紧缩回手。周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林林走到了一面悬挂在墙壁上的金属纹路装饰镜子前，蹲下来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林林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机，看见角落的窗帘下好像露出了一只脚。
林林紧张地起身走过去，扯开窗帘，后面是一个布艺的无脸半身模特。
林林看清了，松了一口气，往半身模特的位置走，慢慢看清了，半身模特身后一堆高矮错落的绿植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林林弯下腰，挪开了模特和绿植，一扇藏起来、油漆剥落的房门露出来。
林林自言自语，这好像有扇门。
她推了一下，又是一道打不开的门，里面好似有声音。
林林脸贴近了门，听到门里隐约有断断续续的金属撞击声。
林林吓了一跳，试着把耳朵凑近去仔细听。
敲击声又停了下来。
林林感觉自己听错了，起身离开。
林林光脚踩在东南亚花色的地毯上，脚腕上的红绳醒目。
林林快步走过卧室，她越走越快，甚至跑了起来。
林林跑回卧室，卧室推拉门“哐当”关上，立刻又反锁上。她迅速走到了卧室窗户前，把落地窗门锁好。
林林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
唰的一声，林林拉上了窗帘。
林林躺在了床上。
床幔松开，垂落，将林林包裹在床上。
林林抬头看了一下床头墙壁上诡异的人脸挂画，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怎么在意。
林林伸手关灯，想了想，手又缩回来，决定开着灯睡觉。
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沉睡过去。
床幔飘动，带动了窗帘鼓荡。
卧室窗户玻璃上，芭蕉叶树影晃动。
林林闭上眼，思绪中透过窗帘飘动露出的缝隙里，有人在窥视着床幔背后睡熟的自己。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翻了个身。
林林实在太累了，陷入了沉睡之中。
梦境中，民宿前厅，表情痛苦的古希腊雕像，突兀的药柜，金属镂空的猫咪，金属纹路装饰的镜子，各色混搭的抽象画，图案繁复的铜制烛台，破旧的木质钢琴，布艺的无脸模特，好像都有了生命，在盯着林林。
无脸模特和绿植背后，椅子顶住的那扇门，复古的门锁把手，突然动了动。
几声低沉的钢琴声在暗夜之中突然猛响，声音洪亮，可以说是震耳欲聋。
熟睡中的林林，身子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林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床头造型古怪的老式钟表，钟表显示3：56。
林林坐起来，还有点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她决定不睡了。
白皙的双脚踩下来，拉开床幔，迟疑地往外走。
一个很小的声音发出来，并不吵闹，可也令人无法忽略。
林林有点怀疑自己刚才自己幻听了，站定在原地前，思考。
林林正在犹豫，同样的个声音又清晰地响起来。
林林循声低头，一颗红豆滚落到了林林脚边，声音在暗夜里很清脆。
怎么又是红豆？林林觉得奇怪，不久的梦里，白兰树下的雨，不就变成了红豆？
林林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红豆，又是几颗红豆滚落过来，滚到林林手边，林林后背发凉，慢慢抬头，眼前的地板上，三三两两的红豆洒落，弹起来又落下去。
林林沿着红豆洒落的方向往前走，走到贴着厚实壁纸的墙壁前，看到壁纸上起了一个鼓包，鼓包已经被涨破，涨破的缝隙里正慢慢涌出红豆。
哗啦一声，红豆一股脑涌出来，向地上洒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林林下意识后退。
一堆红豆洒落在林林脚下，和她脚踝上的红绳辉映。
林林脑海中嗡的一声，这才觉得这些红豆很熟悉，脸上开始流露出恐惧。
林林伸出手，掀开正涌出红豆的壁纸一角，扯，撕裂的声响中，壁纸被扯下来。
红豆洒落。
壁纸上扯下来的部分，露出局部的墙壁，墙壁上，刀砍斧削一样的刻痕，刻痕似乎是一幅画，仔细看，是小孩子稚拙的画风：
烛光中，一个小女孩瘫在地上，痛苦地捂住了脸，小女孩周围围绕着一圈或哭或笑、表情形态各异的婴孩。
林林后背发凉，脸色巨变，痛苦到变形的、女孩的哭声和惨叫声，以一种近乎于尖利噪音的方式，从壁画深处发出来。
壁画伴随着声音，在林林目光里倾斜。
似乎唤醒了林林意识深处的记忆，林林下意识往后退。
砰！窗户被风吹开。
窗外芭蕉叶晃动，风灌进来，吹动林林白色吊带裙的下摆。
垂落的纱幔剧烈飘动，烈烈作响。
头顶的灯，开始混乱地闪烁。
灯光的闪烁中，壁纸里隐藏的“壁画”跳跃，变形，放大。
林林不知所措地往后退。
哗啦一声，后退中的林林，头顶上的一个悬挂的纱幔掉落下来，包裹住了林林。
林林一屁股倒下，坐在地上，大声惊叫，在纱幔中挣扎，纱幔却越裹越紧，林林几乎是陷入了真空，挣扎中，纱幔上露出林林脸上的轮廓。
林林挣脱，戴着红绳的脚率先挣脱出来，一只沾满了青苔的手，凭空探出来，握住了林林的脚踝，林林身子一紧，脚一缩，“青苔手”松开。
林林的脸从纱幔中挣脱出来，看出去，灯光闪烁中，眼前空空如也。
小女孩惨哭变奏噪音，和闪烁的灯光，同时戛然而止。
林林看自己的脚踝，脚踝上隐隐有个泛红的手印。
林林倒抽一口凉气，房间里的座机响了。
林林像是看到了救星，冲向床头柜的座机。
林林接起来，喂，喂？快来我房间！好害怕！有奇怪的东西！
手机里传来东南亚语言的混乱语调。
林林大喊着：什么？我听不懂。
对面好似发生了打斗的声音，电话摔在了地上。而后，一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她用着蹩脚的中文，说，快跑！
恐惧中的林林，刚要开口。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啸。
林林耳膜生疼，下意识扔下电话，房间外面，玻璃被撞击的声响，突然响起来。
林林看过去。
窗帘正在飘荡。
林林屏住了呼吸，走到窗前，走近，透过窗户看出去。
黑暗深处亮着一点烛光。
斑驳的木质秋千，正空空如也地来回晃荡，发出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宛如呻吟。
林林更害怕了。
池塘里的蛙鸣声响。
林林透过玻璃，看着长满青苔的池塘。
池塘中，水纹和水草一颤，一个破旧、磨损的头盔从长满水草的池塘里，慢慢升起来。
林林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出去。
林林身子僵住，捂住了嘴，呆呆地看着一个头戴旧头盔的人影，站在池塘岸上，身上僵硬、掉皮的皮夹卡上青苔、污水和水草滑落，腰间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充当腰带，铁链上锁着大小不一的破旧铜锁。
手上戴着皮手套，全身都被包裹。
林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头盔男浑身滴着水、一步一步走向了窗户。
林林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撤，猛地锁紧了窗户。
回头一看，前厅方向的窗户还开着，风正吹进来。
林林惊恐地大步跑步过去，声音中带着恐惧，你是谁？
那个戴着头盔的人，一手撑着窗户框，跳了进来。林林来不及多想，朝着门口跑去。她用尽力气打开了门，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妮亚。妮亚手里拿着一串鲜花穿制的花环，迎着林林的面，晃动一下。
极其浓郁的香气传来，是白兰花的香气，可远比白兰花要馥郁。林林嗅了一口，觉得自己心跳较快，呼吸变快。
林林眼中带着希望，妮娅，有人要害我，救我！
说完，林林就朝着妮亚倒了过去。
妮亚伸手扶住了林林，特地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妮亚确定林林的房间里没有别人，面露诧异，才转身带着林林离开。
昏暗的房间里，林林醒过来，一股混杂着陈年草药、香烛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看着没有窗户的空间，只有一道门，她近乎第一时间就确定，是梦里那道她在一楼发现的、推不开的门。
空间并不宽敞，四壁原本的水泥墙被人刷成暗沉的赭红色，墙面密密麻麻刻满扭曲杂乱的符号纹样，墙角垂着褪色泛黄的旧布幡，布料边缘已经朽烂起毛。房间正中摆一张老旧粗木长案，案面被香烛熏得发黑，上面杂乱摆放铜碟、陶碗、干枯草药束、残旧手抄本，几支已经燃尽的残烛凝固着黑褐色烛泪。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她的头顶没有主灯，只靠几盏昏黄摇曳的油灯照明，光影晃动，把墙上怪异符号投在地面，影子扭曲晃动。
林林缓缓站起来，看过去，那个人是妮亚！
妮亚面前的地面铺着陈旧发黑的粗麻地垫，四周堆着封存的药罐，想来就是用来配制致幻熏香、草药茶水的原料。
整处空间隔音极好，外面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阴冷密闭，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林林将上半夜发生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她之所以做了奇怪的梦，应该是妮亚在她的晚餐里放了致幻的药物。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发现那只肚子上逢了根须的诡异的白燕鸥后，妮亚第一时间出现在房间。
那棵死而复生的白兰树，漫天飞舞的白兰花，变成红豆的雨滴，那些虚无缥缈的幻觉，都是妮亚投毒而让她产生的幻觉。
与此同时，妮亚发现林林醒过来。她将手机打开到翻译软件页面，里面发出机械又充满死气的声音：如果你愿意入教成为我们的信女，向神献祭你的肉体，我会向教主为你求上圣水，让你免受根须扎心之苦。
林林问你，妮亚？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
林林跑到门口，想逃出去，可怎么都打不开那道门。
妮亚拿着一把斧头追了过来，林林看不清地上都有什么，她胡乱抓起了一根木棍，朝着妮亚打去。妮亚看起来瘦弱，可力气很大，林林的木棍很快就折在了斧头之下。
妮亚的面露凶光，既然林林不肯虔诚入教，那就该和她一样，被迫成为献祭神教的一员。妮亚举起斧头，朝着林林的胸口砍去。林林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次她逃不过去了，她应该会死了吧。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原来濒临死亡的那一秒，真的可放得下三千念。那一秒明明只需要数一下就结束，可在她变得瞬间，却长得像一辈子那么久。
一秒里的三千念，让她想起了过世的父母，想起了贪玩的幼时，想起了和妍妍在一起时的欢乐和悲伤。悲伤？她猛然惊醒，原来在梦里她试图去忘掉的那个秘密，是来自她和妍妍之间的悲伤。
卓林林……
林林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睁开了眼睛。只见妮亚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晕倒。而妮亚的身边，站着那个名字叫阿越的民宿服务员。
阿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刚刚用它打晕了妮亚。
林林还没有从恐惧中醒来，她身子向后躲过去，带着惊恐地问，你，阿越，你会说话？
阿越用着蹩脚又缓慢的中文说，我会说汉语，我的祖上是中国人。只是……
她看向地上躺着的妮亚，只是妮亚不会说话，这里的人又都不会说中文，我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林林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让她赶紧跑的声音。
阿越没有再看向林林，只是蹲下，从妮亚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在锁孔中，将门锁打开了。
你回房间吧。阿越说。
林林问，她怎么办？我回房间，还安全么？
阿越带着林林走出那间密室，回到了民宿的一楼。
阿越说，方才妮亚的人要对你下手，我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将我捆绑，放在了那个长案下。他们认为没有问题，就离开了。如今民宿里只有你和我。我让我男朋友去找我们老板了，妮亚会被开除，送回她的家里去。
不报警么？林林震惊。
阿越摇摇头，警察来到这里要好几天之后了。我的老板就可以处理好这样的事情。
阿越，那你不害怕么？
阿越摇摇头，岛上愚昧的人都信那个神教，我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这样的情况在这个岛上，就好像你们会在你的国家看见商贩卖食物一样简单自然。明天你的伙伴会来到岛上，如果你们愿意，继续享受假期，如果不愿意，可以让老板安排你们离开。但是最快也要是后天了。
说话间，阿越已经带着林林回到了房间。林林带着恐惧，将信将疑地看着阿越。
阿越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关上房门。
林林踟蹰了一下，才开口问，我看见白燕鸥身上缝上了根须，为什么？
阿越的手落在衣襟处，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心口上方的位置，那里一片血红中有着一点点黑。
是信仰，阿越说，信的人说，一切都有根。起初他们只是将根须纹身在这里，可是他们觉得不够虔诚。后来就在这里下蛊，让这里也长出根须来。妮亚就是受不了这样的苦，才会对你下手。
林林心疼地看着阿越露出的伤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阿越笑着摇了摇头，你会觉得害怕，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我会找到不害人，又去掉根须的法子。你放心。
林林的目光落在阿越身上，久久没有离去，她忽然想起来，梦里曾在白兰树下站着的女孩，曾经就像阿越一样年轻。
阿越问，你还好么？
林林问，我想知道白兰堂原来的主人白兰，后来回来了么？
阿越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白玉死了啊。
阿越说完，转身离去。
林林想了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中听到的那句歌词，“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所以白玉死了，白兰就再没回来过。
林林沉浸在白兰堂的故事里，思绪中飘满白兰花和红豆，过了许久，才关上了门，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反锁。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将白未白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未曾休息好的缘故，她仿佛进入贤者境地，她觉得心里好像空了好大一块，如何如何都不能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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