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站位
林振华接过放大镜，对准单据。
透过镜片，底层那道被刀片极细微刮擦过的压痕显露无遗：紫铜母排，规格40×4，四卷，重四百公斤。
林振华嘴角闪过冷笑：“批条人是谁？”
“没有部里的调拨公函，只有一张厂内临时抢修证明。”
董千乘抽出一张薄纸条：“上头写着‘因抢修南苑变电所备件，特批调拨，事后补办’，签批人是周显贵，底下还盖着他的私人名章，用的是旧式朱砂印泥。”
齐辉等人对视一眼。
这回不是口头默许，而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不仅如此，我们在核对三车间耐酸泵维修台账时，发现周显贵利用其亲属名义，从1958年起，先后八次以‘实验耗损’的名义，从特钢库里领走了共计一百六十公斤纯镍板和锡锭。”
董千乘继续翻开另一本隐藏在柜底的修配车间领料簿：“这些东西全通过宣武工务段的货运漏洞流进了德胜门和南城的地下黑市。”
“林副处长，我也暗中摸排了周显贵在厂里的亲信名单。”
陈兴武站在一旁，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给林振华：“包括地秤房被收买的领班、车队两名专门开夜班车的司机，还有他在后勤物资科当会计的侄子。只要您一声令下，保卫处随时动手抓人，绝不走漏风声。”
“行，行动吧，给你们半个小时，无论用什么手段都给我撬出证据。”
林振华赞许地看了一眼陈兴武。
这才是真正站位清晰。
“齐辉。”
林振华合上账簿，吩咐道：“把现场所有单据装入铁皮箱，贴封条。董科长，你带着两名干事签字画押，作为联合复查组的第一号物证底册。”
“是。”
齐辉动作麻利地扣上铁箱的黄铜挂锁，贴上封条。
半个小时后，陈兴武回来了，还带回了周显贵那个侄子周充的供述。
翻看完供述，林振华站起身，笑着看向陈兴武：“陈处长，走，去厂办公大楼。”
陈兴武精神一振，立刻挺胸敬礼，领着市局队伍出了地秤房。
一行人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办公大楼走。
雨刚停，空气里泛着泥土气。
刚转过二车间外墙拐角，前头宣传栏底下正立着两个人。
一个留着分头的青年正靠在宣传栏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个胶片盒，身子往前探着，跟跟前扎着短麻花辫的女干事逗闷子。
“哎哟，小李同志，真没蒙你。下星期放的那部阿尔巴尼亚片子，我特意留了前排的观摩票，视野顶好，就放映室边上那俩专座，到时候来看？”
青年挤眉弄眼，嘴角咧着，正是许大茂。
“去你的吧。”
女干事红着脸啐了一口：“许大茂，谁不知道你嘴里没句实话，成天拿观摩票诓人。你先把昨儿下乡弄回来的干枣分大伙儿尝尝再说。”
“枣算什么呀，赶明儿我下公社，给你带白梨，皮嫩水多……”
许大茂正吹得唾沫星子乱飞，眼角余光扫到了转角处走过来的一大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振华。
身旁并排走着的保卫处长陈兴武，后头跟着六个公安，还抬着大铁皮箱。
许大茂那半截荤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林副处长？”
许大茂脑子转得飞快。
他在厂里耳目灵通，刚才听说地秤房被堵了个严实，现在陈兴武这个保卫处长居然亲自给市局开道，这怕是又有大事儿了。
“哎哟，林副处长，您怎么亲自带队过来了？”
许大茂把手里的胶片盒往咯吱窝底下一夹，顾不上跟女干事继续扯皮，一路溜小跑奔着林振华过来了。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抽烟，抽烟，刚开盒的牡丹。这大雨天的，路上泥泞，您这是办大公干呢？”
林振华挡住了递过来的烟盒：“在车间外头晃悠什么？”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刚去二车间送宣传材料嘛，碰上宣传科的同志顺道交代两句工作。林副处长，您这是……奔着办公大楼去？”
许大茂顺势把烟揣了回去，讪讪地干笑两声。
他眼珠子往后面的陈兴武扫了一圈，压低嗓门道：“林副处长，我跟您递个底。半个钟头前，我上二楼交排期表，路过小会议室，周副厂长正在里头跟杨厂长拍桌子呢，声音大得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二楼楼梯口还站着两个保卫员，平时跟周副厂长走得近，您上去可得提防着点儿。”
林振华看了许大茂一眼。
这小子虽然是个市井钻营的小人，但嗅觉极灵，看风向掉头的本事少有人及。
“知道了。回你的放映室去，少在厂区里打听。”
林振华迈开长腿，直接从他身侧跨了过去。
“得嘞，我这就滚，绝不给领导添乱。”
许大茂站在路边目送着队伍走远，嘴里小声嘀咕道：“我的乖乖，我咋感觉林振华是轧钢厂领导的克星呢，这抓了得有三四个了吧。”
红星轧钢厂办公大楼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初期。
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两侧墙壁刷着白灰。
陈兴武走在侧前方。
到了二楼楼梯口，果然看见两个平日里给周显贵跑腿的保卫员守在门前。
“看什么看？”
陈兴武上前两步，瞪起牛眼厉声喝道：“市局联合工作组办案，全都滚回保卫处待命，没我的命令，谁敢往办公楼挪半步，当场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个保卫员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二楼尽头的厂党委小会议室双扇木门紧闭着。
里面隐约传来争论声。
“杨厂长，这防汛排涝泵必须优先保二车间。二车间的高炉要是淹了，这个月的指标全得完蛋。”
这是周显贵的声音。
“周副厂长，你先把你分管的料场清理干净再说吧。外头联合工作组还在地秤房查账呢，你倒有心思管二车间的高炉。”
另一道中年人嗓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林振华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右手搭在把手上，直接向下一压。
木门撞在内侧的限位木桩上，发出声响。
会议室里长条木桌两旁坐着的七八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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