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奸若忠，大伪似真
林振华收起配枪，缓步走到蹲着的人群前方。
他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
忽然，一个穿着旧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人神情局促，怀里抱着一个用蓝碎布包着的包袱，露出一小截布口袋的一角，显出里面装了大约五六斤黄豆。
男人虽然极力装出受惊的瑟缩模样，但林振华从他下意识护住肋下重要器官的肢体动作中，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协调。
此时，肖大力走了过来，顺着林振华的目光看去，脸色一沉。
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了长衫男人的领口，冷笑了一声：“冯静波，怎么是你？”
长衫男人辩解道：“老肖……肖所长，你抓错人了。我家里断炊好几天了，媳妇孩子饿得浮肿，我这也是没办法，拿存下的一点儿备用粮票来这儿给孩子换几斤黄豆磨浆子喝啊。”
“成天一副与世无争的教书匠模样，可哪儿有风吹草动哪儿有你。”
肖大力啐了一口唾沫：“一个小学教员，哪来多余的地方粮票换粗粮？林副处长，这人叫冯静波。”
林振华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冯静波。
《无悔追踪》里的潜伏特务。
此人极其擅长伪装隐蔽，不搞暗杀，不放炸药，像一条潜伏在烂泥地下的水蛭，专门收集社会情绪和基层情报，在大杂院里装了几十年的老好人。
前几年也确实做了不少事。
冯静波感受到林振华冰冷的目光，背后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急忙低下头避开对视。
林振华伸出手，掂了掂他的蓝碎布包袱：“冯老师，为人师表，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来黑市非法倒买紧俏豆料，这觉悟可不高啊。”
冯静波头摇得像拨浪鼓：“是，是，公安同志批评得对，我犯了小资产阶级动摇性的错误，我接受检讨。”
林振华没有当场揭穿他，只是冷淡地对肖大力使了个眼色：“人先扣下，带回去核查身份和粮票来源。”
随后，林振华又在人群外围的一处草堆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五十来岁，头戴破毡帽，身穿破棉袄补丁套裤的老头正蹲在墙根，面前的旧麻袋里没有粮食，却露出半截青花瓷盘的底足和两个铜墨盒。
老头缩着脖子，推了推鼻梁上耷拉着的老花镜，嘴里喃喃自语：“倒霉催的，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收两件烂瓦片也能碰上官面抄场子。”
林振华看清那副面孔，第一眼差点以为是院里住着的阎埠贵。
同样干瘪的身形，同样的算盘精气质。
但仔细一看，眼神里的那股子沧桑和对老物件的痴迷劲儿截然不同。
这应该是《正阳门下》里那位收破烂起家的大收藏家，破烂侯。
旁边居然还蹲着一个穿破旧马褂的老头，手里紧紧攥着三枚袁大头。
“全带回宣武分局审查。”
林振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拉上缴获的所有黄豆、干豆腐和私枪土铳，再封锁现场。”
“是。”
正午一点，宣武分局大院里人满为患。
近五十名被扣押人员蹲在院落四周，治安科和预审科的公安们连轴转做笔录。
对于那三十多个参与买卖的小商贩和贫苦市民，林振华定下了从宽处置的红线：“凡是小额零散交易，数量在十斤以下、少量零散粮票互换且没有倒卖牟利前科的群众，一律没收非法交易物品及赃款。当场进行政策法治教育，责令当面写出书面检讨。有正式工作单位的，向所在单位党支部发情况通报函，给予警告处分；没有单位的，由街道居委会领回实施包保帮教。一律不予收审，防止扩大矛盾。”
听到不用进大牢啃窝头，好些人连声称谢，纷纷趴在条凳上争先恐后地写检讨书。
破烂侯和那位老头被没收了瓷盘和银元，挨了一通严厉训斥，写了八百字认识材料后，被勒令退回街道办教育，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分局。
而在后院地下审讯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番森寒景象。
断了腿的黄瘸子被打着夹板铐在铁椅上，嘴唇毫无血色。
“黄大春，甭装死了。”
钱有根手里握着那本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油账本，翻开一页摔在铁桌上：“这上头记着‘枣林一车’、‘白广发货一百斤’，还有这个落款‘老舅’的代号。你在南城是条地头蛇，但没副食厂的内鬼，你上哪儿弄来那么多大豆？”
黄瘸子强忍着断腿传来的疼痛，一声不吭。
“黄大春，你私藏军用土铳，武装抗拒抓捕，打伤两名公安，这属于武装对抗人民政府的反革命治安暴乱行为。”
林振华拉开椅子坐下，点上一支烟：“就凭这一条，市中级人民法院下周就能批你的死刑判决。你那条断腿反正是带不进棺材了。”
听到这话，黄瘸子眼里的凶光彻底散尽：“公安同志，我招，我全招，甭枪毙我啊。”
“说，豆子从哪儿出来的？”
林振华敲了敲桌子。
“是……是枣林前街的宣武豆制食品厂。”
黄瘸子竹筒倒豆子般吐了出来：“厂里后勤副科长宋克俭。现在全市黄豆按计划配给，豆制品厂每天有压渣损耗的指标。宋克俭勾结了保卫员和地秤房司磅员，每天夜里借着清运豆渣的大车，把好黄豆压在车斗最底下运出来。豆干是他们用厂里的机器偷工下料私自开夜工压出来的，每个月倒腾出五百斤，换成全国粮票和金银元，我和宋克俭三七开账。”
宣武豆制食品厂，正坐落在枣林前街、白广路与牛街交会的核心地带，是保障四九城南半城数十万居民豆制品供应的重点中型国营厂。
林振华将烟头掐灭，站起身。
出了审讯室，他对一旁的钱有根道：“老钱，干得不错，这条线不仅破了黑市，还挖出了国营食品厂的硕鼠。”
钱有根抬起头：“林副处长，这……这算我的一条线索了？”
“算。”
林振华严肃地点头：“不仅算，如果你顺着这条线，把宣武豆制食品厂的宋克俭及全套证据给起出来，我向市局政治部给你记一次立功申报。”
钱有根猛地站直腰板打了个立正：“请林副处长放心，我一定盯着宋克俭，一旦有情况，立刻向您汇报。”
钱有根刚风风火火地冲出去，肖大力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关于冯静波的初审记录。
“林副处长，冯静波那边的笔录做完了，挑不出大毛病。”
肖大力关上铁门，神情有些焦躁：“这小子油盐不进，就咬定是自己买豆子救命。粮票来源也说是找他们校长借的，死无对证。但总感觉这人绝对是个潜伏的硬茬子，他在大栅栏的一举一动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凡人。”
“大奸若忠，大伪似真。”
林振华接过笔录翻了翻：“不过，现在没有抓到他的电台和活动死证，光凭几斤黄豆，扣不住他超过二十四小时。”
“那就这么放了？”
肖大力急得拍大腿。
“放，不仅要放，还要大张旗鼓地让他回学校。暗线就要用暗线的方法破。”
林振华在肖大力肩膀上重重按了按：“市局政保处会给他建立特级盯梢档案，他的信件、经常接触的人员全面上手段。你在大栅栏所明面上继续盯住他，给他制造无所遁形的压迫感。一旦他露出任何实质性的特务活动马脚，不必请示，立即抓捕，审讯时按战时反特条例特事特办。”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跟他磨了。”
肖大力两眼放光：“这只老狐狸，早晚得栽在老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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