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刀刃一直磨着呢
第二天大清早。
林振华骑着二八大杠先去了一趟东四副食品商场。
凭着手头的干部特需供应票，称了半斤精制红糖、一盒麦乳精，又挑了四只个大皮薄的津门鸭梨。
这些东西拿草绳仔细捆好，挂在车把前头。
车轮一转，车子穿过美术馆后街，拐进了沙滩附近的银闸胡同。
银闸胡同25号，是四九城公安医院的旧址。
这是一处灰砖院落，门前挂着木牌子，两侧栽着有些年头的侧柏，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来苏水与蒸馏药水的味道。
门岗看了林振华的工作证，敬礼放行。
住院部设在后院一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回廊楼里。
林振华走上二楼，脚步放得极轻。
走廊尽头的干部病房门虚掩着，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咳嗽声，还伴随着粗重喘息。
林振华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女人疲惫的应答声。
推门进去，屋里两张单人病床，靠窗的那张床上，正半躺着市局治安处处长杨武山。
杨武山年近五十，早年在保卫河防打伏击受过重创，肺叶里卡着碎弹片取不出来，前些日子夏防治安大拉网，他顶着暴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受凉感染诱发了急性肺气肿。
此时，他鼻孔里插着双鼻导管，胶皮管连着墙角的氧气钢瓶，面色蜡黄，双眼陷在眼窝里。
坐在床边削梨的是杨武山的爱人张大姐，也是局机关门诊部的老护士。
“杨处长，杨阿姨。”
林振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靠墙的五斗橱上。
杨武山挣扎着把身子撑起来。
他还扯了扯脸上的导管：“振华……咳咳……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张大姐赶忙放下小刀，伸手在丈夫后背顺着气：“老杨，你慢着点儿，陈医生交代了不能激动。”
林振华快步上前，扶住杨武山，顺势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老人腰后：“杨处长，您踏实靠着。齐副局长昨儿在会上还念叨，让您把这急病彻底按下去再回局里战斗呢。”
“坐下说。”
杨武山喘了两口粗气，指了指床边的木方凳。
张大姐端来一杯温开水递给林振华，便拎着暖壶退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杨武山目光落在林振华身上：“昨儿的冶金系统保卫联合联席会开得怎么样？宁正元那老伙计没给你们挑刺儿吧？”
“宁副局长态度很坚决，冶金保卫局全力配合市局。”
林振华坐直身子，平视着老处长：“我当着二十多个重点厂矿保卫处长的面，宣读了封闭式管控规定，定了动员、自查、复查、整改四个阶段。重点是掐断白条提货和口头打招呼，把门禁、押运和图纸管理全拉到战备标准线上。”
“好，就得这么干。”
杨武山听着，呼吸稍微匀平了一些。
他眼神透出几分老辣：“红星轧钢厂让伍迁倒腾出四百公斤紫铜排，这是抽冶金部的筋，也是打咱们治安处的脸。周显贵那老滑头把自己择干净了吧？”
“推在伍迁头上了。”
林振华语气波澜不惊：“但红星轧钢厂党委已经收回了他的运输审批权。我打算带着工作组细查红星轧钢厂，把他们近三年的出库凭证和地秤台账封箱复核。只要账实对不上，由不得他红嘴白牙地抵赖。”
“你办事，下手准，骨子里有兵味儿。”
杨武山咧了咧嘴角：“不过，振华，市局机关不比连队，治安处这把椅子不好坐。南边是宣武、崇文的大杂院和老旧黑市，北边是部委机关和大院，东边全是重工业基地。这里头盘根错节，制度立起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压到底，得看你手里握着的刀快不快。”
“您放心，刀刃一直磨着呢。”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火柴盒，又放了回去。
病房里严禁明火。
见状，杨武山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声：“馋烟了吧？我这破肺，连二手烟都吸不得了。对了，南城宣武分局那个钱有根，你打算怎么用？韩卫东前几天跟我通过气，说你把钱有财自首的案底压了压，给钱有根留了三个月期限？”
“钱有根是南城的地头蛇，熟悉黑市里每一块砖头。”
林振华眼里闪过狠辣，剖析道：“他亲弟弟是特务，他为了洗脱包庇嫌疑，眼下必须把骨髓里的本事全掏出来给公家立功。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放回南城去咬黑市倒爷和暗娼暗堡，比咱们从机关派下去的生瓜蛋子管用十倍。真要是查出他有二心，翻案立办就是了。”
杨武山盯着林振华看了半晌。
他眼皮耷拉下来，长吐了一口气：“用人如用器，你有这份魄力和容人之量，我踏实了。局党委会那边，齐副局长跟我通了电话，如果我这肺气肿转成慢性的，组织上可能会让我退二线，去政协挂个虚职。治安处这一摊子，市局有意让你全面挑大梁。”
“杨处长，您放宽心养病，您永远是处长。”
林振华神态恭谨自然，没有半点儿急于上位的浮躁。
“行了，甭在我这药罐子跟前耗时间了。”
杨武山欣慰地点了点头：“厂里的复查是硬仗，去吧，把红星轧钢厂那层铁皮给老子生生撬开，我等着听喜讯。”
“那您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看您。”
林振华起身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跨出病房。
走出公安医院，日头升到了胡同上空。
林振华骑上车子，脚底下猛蹬，直奔局里。
接下来的两天，他彻底化作了高速运转的轴承。
第三天下午，林振华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想起跟陆晚秋约好了去剧场看苏联红旗歌舞团的专场。
他换下警服，套上便装。
用凉水拍了把脸，推着二八大杠跨出市局大院，一路向西直奔三里河外贸部。
落日将余晖斜斜铺在外贸部办公楼前。
陆晚秋站在门房边上的遮阳棚下，穿着一袭泡泡袖衬衫，领口缀着蝴蝶红绸结，下身是藏青色百褶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晚秋。”
林振华单脚点地，车身稳稳横在她身侧。
陆晚秋抬眸看着他，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市局大门可算舍得把你放出来了，我还真怕你又被大案子扣下。”
“答应你的事，就算下刀子也误不了。”
林振华拍了拍后座的棉布垫子：“上来吧，骑过去刚好。”
陆晚秋侧身坐上后座，轻轻扯住了林振华劲腰。
二八大杠车铃清脆，驶向西直门外的四九城展览馆。
剧场内高朋满座，灯火通明。
金色吊灯投下暖黄光晕，红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喀秋莎》那澎湃激昂的手风琴乐声回荡在大厅每个角落。
演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时，全场灯光渐暗。
舞台上，柔和的追光打下，手风琴如潺潺溪水般轻柔。
陆晚秋微微侧头，看着林振华轮廓分明的侧脸。
在乐声与昏暗的光影掩映下，她忽然前倾了身子，嘴唇轻轻印在了林振华的脸颊上。
林振华反手在座椅下方的阴影里扣住了她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陆晚秋耳根微红，却没有挣开，指间反扣。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重新汇聚在舞台的旋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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