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局势

林振华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没有使用任何空洞的词汇，完全基于1960年真实的国民经济运行生态，以及这段时间看报纸和后世眼光所得来的信息，平实质朴地道来。

“陆伯伯，这起案件表面上看是红星轧钢厂运输科长监守自盗，把待发军工厂的紫铜排倒卖给黑市。但我带人突审了人犯和调度部门，发现这绝非个案。”

林振华神色严肃起来：“自打前年开始，全国工业战线全面铺开，基建摊子铺得太大，原材料供应开始出现大面积缺口。红星轧钢厂为了完成钢材调拨指标，内部管理陷入了‘重生产、轻保卫、弱核算’的误区。工务段、运输科、调车场各自为政，路条、火漆印章、出库调拨单的管理形同虚设。一个运输科长，只要能搞到车皮调度，就能把战略军工物资通过倒短的方式运出厂区。”

陆戟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深邃：“继续说。”

“更深层的根源在于物资的极度匮乏与城乡二元配给的失衡。”

林振华目光坦诚，直言不讳道：“从去年开始，自然灾害的影响已经全面显现。农村夏粮减产，粮食定量一收再收。黑市上的全国通用粮票已经被炒到了五毛钱一斤。这些人犯倒卖紫铜排，换来的不是黄金，大部分是流入黑市的高价粮票和白面。只要基层的口粮底线存在缺口，这种勾结盗卖国家战略物资的灰色链条就很难单靠公安的抓捕彻底根除。”

这番话落下，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陆戟深深地看了林振华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慰：“振华啊，难得你能看得这么透彻，这么宏观。很多坐在机关大楼里的干部至今还在盲目乐观，看不到地底下正在涌动的暗流啊。”

陆戟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全国工业调配图的墙壁前，负手而立。

“你说的很对，当前的形势极其严峻。从去年到今年入夏，华北、中原大面积干旱，农业减产已经成了定局。中央已经在紧锣密鼓地酝酿‘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准备大力压缩基本建设战线，把所有的力量收缩回来，保农业、保一线工人的口粮底线。”

陆戟转过身，神色无比凝重地说：“外部环境更是不容乐观。自双边会谈之后，分歧越来越大，后面很可能会单方面撕毁合同，撤走在华的所有技术专家，甚至逼迫我们提前偿还抗美援朝时期的军火债务。内部缺粮，外部断援，我们面临的是一场真正考验共和国筋骨的苦难关口啊。”

真不愧是老同志，局势看得透亮，马上七月中旬的苏方照会就会通知撤走全部专家。

旁人还懵懵懂懂，可陆戟早已经预判到这一层，这份眼力，实在让人佩服。

再细想，预判到这一层的肯定还不止陆戟。

林振华心中赞叹，嘴里却接话道：“所以，最近市里正在狠抓‘春防夏防’，大抓‘增产节约运动’，鞍钢宪法关于‘两参一改三结合’的精神也在基层工厂全面下达。归根结底，就是要把有限的钢材、铜料、煤炭用在刀刃上，通过工人群众的技术革新和严格管理，把跑冒滴漏降到最低。”

“哈哈哈，不错，不错。”

陆戟大笑一声，赞许道：“‘两参一改三结合’，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三结合。红星轧钢厂就是缺乏了工人和干部的这种协同监督，才让蛀虫钻了空子。振华，你在市局治安处，不仅要抓反特防破坏，更要把体制内的制度笼子扎紧才行。只有后方稳定了，前方的工业和国防才不会被釜底抽薪……”

正聊到兴头上，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承戈手里抓着一只铁皮大青蛙，陆承兵举着自制弹弓。

两个小子像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直接扑到了林振华坐着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姑父，您甭跟我爷爷聊那些大文件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陆承戈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您快给我们讲讲打叛匪的事儿。我二叔回来说在雪山上追叛匪，三天三夜不合眼，一枪就能把敌人的骑兵从马背上掀下来，是不是真的？”

正聊到兴头上呢，被两个皮猴子打断了。

陆戟眉头一皱，摘下眼镜呵斥道：“承戈，承兵，回自个儿屋里写大字去。”

“陆伯伯，甭怪孩子。”

更多的，林振华是不可能再说了，说多了也不好。

他笑着拉过两个半大小子：“真想听？”

“想听，做梦都想听。”

陆承兵把木剑往地上一拄，胸脯挺得高高的：“我长大了也要去当装甲兵，开着大坦克去扫平反动派。”

一旁的陆戟心中笑了笑，这个未来女婿也是个人精啊。

知道林振华不会多说了，他便坐下来细细品茶，也打算听听林振华在部队时的事迹。

“我就给你俩讲讲去年的吧。”

林振华从桌上摸过两颗切好的西瓜递给兄弟俩。

“去年春天，在结古杂多那一带，海拔四千五百米，空气稀薄，跑上几步，心口就跟针扎一样疼。叛匪借着地形，拿英七七封锁了峡谷唯一的隘口……”

林振华没有夸大个人的英勇，而是用最真实的战场细节，讲起严寒下的枪栓冻结、高原缺氧时的战术迂回、侦察兵如何在雪窝子里潜伏六个钟头，最后用侧翼穿插将盘踞在悬崖上的叛匪据点连根拔起。

两个平时皮得翻天的皮猴子听得连西瓜都忘了啃。

连端着西红柿走进来的陆晚秋，也悄悄倚在门框边上，静静地凝视着坐在阳光下的林振华。

男人侧脸线条硬朗，眼神深邃而平静，没有半点儿炫耀战功，只有对那段艰苦岁月的敬畏与对牺牲战友的缅怀。

这份铁骨柔肠，深深地击中了陆晚秋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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