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三辆嘎斯吉普车驶出市局大门。
街道两旁，杨树叶子蔫头耷脑，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柏油和马粪混合的臭味。
吉普车沿着东直门内大街一路向东，风从车窗灌进来，全是热浪。
齐辉握着方向盘，汗水浸透了白色警服：“林副处长，前头就是红星轧钢厂东大门了。”
林振华坐在副驾驶，目光穿过挡风玻璃。
吉普车在厂大门前减速停下。
门口站岗的两个保卫员端着半自动步枪，看见是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吉普车杀气腾腾地开过来，连忙摇起了木制横杆。
车子没有在办公大楼前停留，径直开到了保卫处办公楼前。
刹车声尖锐刺耳，车门齐刷刷推开。
十来个荷枪实弹的公安迈步下车，动作利索地在院子里排成两列。
保卫处长陈兴武正巧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茶缸子。
看清领头的是林振华，他快步迎上来：“林副处长，怎么这么大阵仗？出什么大案子了？”
“陈处长，来你们厂抓个人。”
林振华把逮捕令递过去，神色平淡：“运输科科长伍迁。”
“伍迁？”
陈兴武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盗窃国家重点调拨战略物资？勾结反革命外逃分子？这……这孙子胆子这么肥？”
“人现在在哪儿？”
林振华没跟他废话。
陈兴武有些牙疼：“今儿星期五，厂里下午为了犒劳夏防一线职工，在大礼堂组织职工和家属看内部电影，苏联的彩色故事片。伍迁那小子带头张罗车队抢运，半个钟头前刚交了班，他这会儿……八成提前去大礼堂占座儿去了。”
“去大礼堂。”
林振华转身下令：“齐辉，你带四个同志守住礼堂后门和侧门；张景和，你带刑事侦查处的同志把住大门。陈处长，带上你们保卫处的人，跟我进去认人。”
“好，我亲自带您去。”
陈兴武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撂。
红星轧钢厂大礼堂是座苏式砖木建筑，能容纳上千人。
此时，大礼堂里头已经聚了不少职工和家属，小孩子们在过道里追逐打闹，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一行人刚走到大礼堂台阶下，礼堂侧面的小会议室门突然推开了。
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周显贵嘴里叼着烟，背着手从屋里晃悠出来，身后跟着保卫处副处长王大山。
“陈兴武，你搞什么名堂？”
看见陈兴武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把大礼堂给围了，周显贵脸膛上立刻挂了霜：“这是厂里职工看电影休息的地方，你把市局公安带进来，枪林弹雨的，想吓唬谁啊？”
王大山也跟着在后头煽风点火：“就是啊，陈处长，周副厂长在这儿跟几个车间主任交代防暑降温工作呢，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带外人冲进礼堂，影响了工人情绪，耽误了生产，这责任全厂大会上可说不过去。”
陈兴武脸色一冷，正要反驳。
林振华从后头迈步走上前：“周副厂长，王副处长，市局办案，闲杂人等让开。”
周显贵这才看清领头的是林振华，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两下。
昨儿在保卫处会议室发生的事儿，他也知道了。
林振华那一通敲打就已经让周显贵在厂党委常委会上丢了运输保卫权，今儿个居然直接带人堵到了大礼堂门口。
身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周显贵在红星轧钢厂根深蒂固，身后更是有部里的老关系，平日里连厂长和书记都让他三分。
上次在交道口派出所就受过一次气，这次在自己地盘下再受了气，那还得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林副处长，市局治安处权力是大，但红星轧钢厂是冶金部的直属重点单位。就算是抓特务，也得先通过厂党委和保卫处备案。伍迁是厂里的中层业务骨干，更是运输科科长，这几天为了东直门货运抢运连轴转，眼皮都没合一下。你无凭无据，拿着枪进礼堂抓人，厂纪厂规还要不要？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要是被你们这么挫伤了，部里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身后几个跟着周显贵的车间主任也开始低声附和。
气氛瞬间僵持住了。
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脚步，聚在台阶下指指点点。
林振华神色不变，伸手拉开公文包，掏出一张公文，展开在周显贵面前：“市局、冶金工业部保卫局联合签发，特级通缉协查函。伍迁利用职务之便，勾结黑市盗窃团伙盗卖东直门货运站待发军工厂的紫铜排。涉案赃物已起获三卷，上面还盖着红星轧钢厂六位防伪钢印。吴金生的上线也已经全盘招供，伍迁收受黑市黄金，倒卖地方粮票两百斤。更要紧的是，这起盗窃案还牵扯到了国民党保密局潜伏特务案。”
周显贵听到‘军工厂’、‘保密局潜伏特务’这几个字，脸色顿时就变了。
王大山更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周副厂长，你刚才说你要替伍迁担这个责任？”
林振华收起公文，目光落在周显贵脸上：“红星轧钢厂的生产重要，军械生产就不重要了？国家的战略物资保卫就不重要了？如果你觉得厂纪厂规大过宪法和保卫条例，我现在就给部里打电话，请纪检组和市局冯局长亲自来大礼堂跟你谈。”
周显贵的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原本昂着的下巴彻底耷拉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伍迁那狗东西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倒卖军工用的特种紫铜排，更没想到这事儿居然直接捅破了天，连保密局潜伏特务都给扯进来了。
这要是沾上一点儿边，甭说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就是祖宗三代都得被连根拔起。
“误会……林副处长，这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了。”
周显贵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往旁边闪开道儿：“伍迁这混账东西，人面兽心，厂党委完全被他蒙在鼓里。市局依法办案，我们厂行政完全服从，坚决拥护。陈处长，你还愣着干什么？带林副处长进去抓人，要是让这反革命害群之马跑了，我一定向冶金保卫局汇报你的责任。”
陈兴武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周显贵：“林副处长，跟我来，伍迁就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大礼堂的红色门帘被一把掀开。
礼堂里正放着欢快的苏联歌曲，大喇叭震天响，职工家属们坐得满满当当。
第二排正中偏左，伍迁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花生米，正跟旁边一个年轻女干事眉飞色舞地吹牛。
林振华迈着大步走过去。
张景和与齐辉一左一右，迅速切断了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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