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二嫂
到了五月下旬，连绵的一场透雨终于落了下来，浇湿了四九城的干土地，春防的紧绷弦这才稍微松了松。
这天是周日，风和日丽，天空碧蓝如洗。
难得休整一天，林振华向市局后勤打了借车条，领了一辆嘎斯六九吉普车。
这年头的铁皮家伙金贵得很，四轮驱动，帆布顶棚扎得结结实实。
当林振华把车慢悠悠开进小跨院后门，整条胡同都炸了窝。
几个下象棋的老头连棋子都忘了落，抻着脖子瞅。
“嚯，这是谁开来的大吉普？”
“挂着市局铁牌子呢，还能是谁，95号院老林家的二小子呗。”
院里头，林振业早就听到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他鞋跟都没拔齐整，趿拉着布鞋就从门道里冲了出来：“车，真是大吉普，嘎斯车。”
小文彬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后面跟着跑，兴奋地直拍巴掌：“叔，大铁车，轰隆隆的大铁车。”
林振华推开驾驶座铁门，从车上跳下来，反手带上门。
林振业已经围着车身转了三圈了。
他摸了摸车头的进气格栅，又趴下身去看轮胎。
“二哥，这车你真能开啊？这轮胎比咱们家水桶还粗。这前头的铁钩子是干啥使的？是不是拉大炮用的？”
半大小子对机械有种骨子里的狂热，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少瞎摸。”
林振华笑骂了一句，把文彬一把抄起来，抱在臂弯里。
“二叔，坐车车，坐高高。”
文彬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了林振华的衣领子，小身子拼命往车窗里探。
程月娥擦着手从院门里走出来，看见停在胡同边的嘎斯六九，也愣了半晌：“振华，你怎么把公家的汽车开回家来了？这油料多紧俏啊，可甭犯了错误。”
“妈，放心吧，处里周末例行车辆检修跑核，我打了借用报告，汽油指标走的是我的特许配给，合规合法。”
随后，林振华拉开后排车门，把文彬放进了软包后座上。
他特意选了有软包座的嘎斯车，还有全是硬座的呢。
小家伙一屁股陷进海绵座椅里，两只脚悬在半空直晃荡，两手好奇地去抠座椅靠背上的金属按扣。
林振业手脚并用，滋溜一下就钻进了后座，屁股在坐垫上颠了颠。
“哎哟，二哥，这坐垫比咱们家炕头还软和。”
他摇着手柄，把玻璃摇下一道缝，又赶紧摇上去，整个人兴奋得不行：“窗户还能摇下来呢。”
“行了，老实在后头坐着，看好文彬，甭让他乱摸门把手。”
林振华嘱咐了一句，钻进驾驶座。
车门关合，隔绝了外头街坊邻居羡慕探究的目光。
林振华拉出阻风门，拧动钥匙，脚下一踩油门，嘎斯六九发出一声浑厚的震颤，稳稳起步。
后座上，林振业两手抓着前排座位的铁扶手，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仪表盘上那些晃动的指针，文彬则扒着窗沿，看着倒退的青砖灰瓦和大树，嘴里咿咿呀呀喊个不停。
车子一路向西，在三里河外贸部职工宿舍门前停稳。
陆晚秋已经在宿舍院门口的长椅边等着了。
她今儿换了一身极衬身段的打扮，米白色碎花的确良衬衫，外头套着一件翻领短外套，下身是一条笔挺的灰色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纤细，脚上踏着一双黑色小皮鞋。
一头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挎着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吃食的柳提篮。
看到嘎斯六九停在眼前，陆晚秋眉梢微扬，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惊喜。
车窗摇下，林振华探出头：“陆翻译员，车接车送，上车吧。”
后座的玻璃也跟着摇了下来，林振业趴在窗沿上，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二嫂快上车，这车坐着可神气了。”
小文彬也学着小叔的样子，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坐车车。”
陆晚秋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但也没扭捏，快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厢里空间宽敞，带着皮质和淡淡汽油的味道。
陆晚秋将柳提篮放在脚边，侧头看了看后排两个活宝，又从提篮里掏出一个铁盒的大白兔奶糖：“振业，文彬，来，吃糖。”
两块包裹着糯米纸的奶糖递过去。
文彬馋得直接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甜’。
林振业小心地剥开糖纸，含在嘴里，两只眼睛笑成了两道缝。
“你倒是真有本事，把市局的嘎斯车给借出来了。”
陆晚秋侧过脸，嘴角带着笑意。
“这几天春防刚松快点儿，带家里这两个小子出来见见世面，顺道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把新房要添置的台布和面盆看了。”
林振华挂上二挡，方向盘轻轻一打，嘎斯六九利索地汇入了主干道。
周末的百货大楼人头攒动。
虽然很多柜台都需要凭票供应，但丝毫不影响大伙儿逛街的热情。
林振华一手抱着文彬，林振业则紧紧攥着林振华的衣角，两只眼睛在红红绿绿的柜台间看花了眼。
“二哥，你看那个大铁皮青蛙，发条一拧，真能在地上跳。”
林振业指着玩具柜台，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没开口要买。
陆晚秋看在眼里，没多说话，趁着林振华去布匹柜台量台布的空当，走过去，把那只铁皮青蛙买了下来，塞进了林振业的兜里：“拿着，回去跟文彬一块儿玩。”
林振业摸着兜里的铁皮玩具，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谢谢二嫂……二嫂，你真好。”
在百货大楼买齐了印着喜鹊登梅图案的大红搪瓷脸盆，又扯了三尺带碎花边的厚织棉布。
一行人重新钻进吉普车，车头调转，直奔西郊香山。
出了城关，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渐渐稀少，两侧是广阔麦田。
风透过车窗灌进来，吹得陆晚秋额前的碎发随风扬起。
嘎斯六九马力强劲，底盘又高，在城郊坑碎石土路上跑得极稳当。
林振业趴在窗边，看着外头飞掠过去的杨树林，大声唱起了学校教的少先队队歌。
文彬坐在后座，跟着小叔拍手打节拍，童稚的嗓音回荡在车厢里。
林振华单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注视着前方的盘山路。
陆晚秋侧着身子，手肘撑在车门边，目光落在他刚毅冷峻的侧脸上。
车子一路盘旋而上，最终在香山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山坳处停了下来。
这里的野丁香开得正盛，紫色和白色的花瓣从枝头随风散落，铺满了整片山坡。
车门一开，林振业就像撒了欢的小马驹，带着那只铁皮青蛙，往花丛里钻。
文彬迈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在后头追，嘴里喊着‘青蛙跳跳’。
林振华把吉普车后座上的毯子取下来，铺在树荫底下的一块平整大青石上。
陆晚秋将挎包里的吃食一一摆出来。
几个咸鸭蛋，一包昨晚蒸好的红枣花卷，还有一盒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
“这是我爸特批的战备牛肉干，让我妈用水发了，酱出来的。你尝尝。”
陆晚秋夹了一片酱牛肉，递到林振华嘴边。
林振华低头咬进嘴里，嚼劲十足，肉香在唇齿间散开：“手艺地道，陆伯伯那份烤鸭可没白送。”
陆晚秋横了他一眼，嘴角却泛起一抹弧度：“就你嘴碎。对了，娄家那事儿，我听我爸说了两句。他说你办得稳当，既煞了那帮旧资方的狂气，又给上面留了转圜的余地。统战部门那边本来想说闲话，可看见你移交过去的火险查封清单，一个个全闭了嘴。”
“规矩立住了，谁来都得按章程走。”
林振华拿起一块花卷，掰了半个递给跑回来的文彬。
小家伙满头大汗，肉乎乎的小手抓着花卷，仰头看着漫天花瓣，咯咯直笑。
林振业也跑得小脸通红，把拧紧发条的铁皮青蛙放在青石板上。
铁皮青蛙扑棱棱往前蹦跳，引得文彬趴在毯子上拍手直乐。
山风穿过丁香丛，带着初夏特有的花香。
陆晚秋靠在青石边，目光落在嬉闹的两个孩子身上，又转头看向坐在身旁沉稳如山的男人：“林振华，等咱们结了婚，新房里的收音机，我想放在进门那个小条案上，一进屋就能听见声儿。”
前段时间，公安筒子楼，陆晚秋也去了一次，两人也正式定下了关系。
林振华伸手，将落在她发梢上的一片丁香轻轻拂掉：“听你的，屋里的大件小件，全归你调度。”
陆晚秋抿着嘴笑，悄悄伸过手去，纤细白皙的指尖扣住了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林振华反手握紧，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眼前的花丛落英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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