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普希金救不了堑壕里的伤号

“陆同志对外贸业务熟悉，对公安刑侦的手段似乎也有研究。”

林振华没有接话，把面前的书本端正摆好。

“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看地图和行军日志比看连环画还要早。”

陆晚秋笑得很美：“昨儿你在门岗扣人的动作，是典型的野战军侦察擒拿手。至于那本巡防记录，三号冷库外头拉着双层铁丝网，如果真要抓消防隐患，查机房配电箱比看值班表有效得多。”

屋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移动，稍微暗淡了一些。

这姑娘这么强势，这么敏锐的吗？

林振华收起手里的书：“陆同志的推断很严密，但公安办案讲求证据闭环，猜测不能写进卷宗。”

“那我们换个不需要证据的话题。”

陆晚秋也站起身，把那本俄文工程书插回身后的书架：“冯叔叔把你的档案放在我父亲的书桌上，上面写着‘二十一岁，藏边平叛一等功臣’。我母亲看了直皱眉头，觉得你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血，回到地方又管着打打杀杀，性子一定又冷又横，成天摆着扑克牌一样的死板脸孔。”

“那你觉得呢？”

林振华拿着《实践论》走向借阅台。

陆晚秋跟着走到借阅台边。

等管理员盖了章，两人并肩跨出阅览室的木门槛。

回廊外的冷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柏树叶。

“我觉得还算合格。”

陆晚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青砖小道往前走：“至少知道早到半个小时，没有让我站在风口上喝西北风。而且能在阅览室里把《实践论》翻完整整一章的人，脑子里装的不是只有枪弹和口号。”

林振华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在她身侧：“我以为部委大机关的女翻译，相亲见面的第一句话，会问家里的住房平数，或者打听每月能分多少细粮肉票。”

“那是过日子的市井盘算，不算错，但很无趣。”

陆晚秋侧过头，眼里都是笑意：“我在外贸部天天跟供需清单打交道，斤斤两两的数字算得够多了。如果找一个过一辈子的伴侣，还要把家里的油盐酱醋列成资产借贷表，那这日子未免过得太像会计查账了。”

“南锣鼓巷95号是个大杂院，里头住了二十多户人家，算盘珠子从天不亮响到大半夜。借半碗玉米面能记半年，偷几张全国粮票能藏着掖着私了。”

林振华停下脚步，站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柏树下：“在那样的院子里生活，算计是很多人的本能。”

“那是他们的活法，不是你的。”

陆晚秋也停了下来，目光在林振华脸上停顿了片刻：“你腰里揣着五四式，管着四九城的地面，你守的是大规矩。院子里的人拨弄小算盘，只要不碰你的红线，你根本懒得看一眼。我说的对不对，林副处长？”

“风停了，坐会儿？”

林振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向阳长凳。

“好啊。”

两人在长凳两端坐下，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陆晚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扁盒，打开来，里头整齐码着几块沪市益民薄荷硬糖。

她递到中间：“糖分很足，薄荷脑提神。”

林振华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味道有点像野战急救包里的葡萄糖块。”

陆晚秋把铁盒扣上：“林振华同志，不得不说，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换成部里那些年轻干事，这会儿早就开始背诵普希金的抒情诗了。”

“在部队待了五年，手底下带的兵只听得懂冲锋哨和开火令。普希金救不了堑壕里的伤号。”

听罢，陆晚秋收敛了随意的口吻，神色安静下来：“战场上的事，难受吗？”

“打仗是职责，守住阵地，把活着的人带回来，尽职尽责而已。”

林振华的声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沉。

陆晚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些伤亡的细节。

她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外贸部最近接触的几个东欧成套设备进口项目，还有那些外国专家对四九城基础设施的挑剔与傲慢。

林振华则从城市防卫、物资仓储调配的现实角度，三言两语指出了几个进口物资转运枢纽的安全盲区。

两人坐在长凳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没有寻常男女相亲时的局促与试探，也没有夸张的表白，反而像是一场思路严谨的跨部门业务探讨。

直到文化宫大门方向传来三点半的广播体操音乐声。

陆晚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时间差不多了，部里四点还有个涉外技术例会，我得回去了。”

林振华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顺着石子路走出文化宫正门。

陆晚秋从车棚里推出一辆二六轻便女车，跨上一只脚踏板，长腿撑在泥地上。

她眼中倒映着男子冷俊的面容，心里泛起波澜：“林副处长，这趟文化宫之旅，我打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你刚才借看《实践论》，占用了我们原定的碰面时间。”

林振华扶着自己的车把：“办事重在落实，形式上的瑕疵可以后续修正。”

陆晚秋蹬动车蹬，车轮滑上马路。

她回头撂下一句话：“那我就等着看林副处长的整改措施了。”

看着那道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林振华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疾驰回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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