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添家什
时间像水一样流淌，不知不觉进了四月中旬。
春风吹绿了什刹海边的老柳树，阳光渐渐变得温暖。
周六晌午，一辆小卡车缓缓开进了公安街大院。
父亲林恒山先从副驾驶跳下来。
车厢里，大哥林振邦领着几个街道木工厂的壮小伙，合力从车厢里抬下一副老榆木打制的大双人床架。
“慢着点儿，千万甭蹭了水磨石台阶。”
林恒山走在头里，嗓门高亢，引得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住在二楼的市局户籍科老干事老孙端着茶缸走出来。
他笑着搭话道：“林老爷子，这是给林副处长新家添家什呢？”
“可不是嘛。”
林恒山满脸是笑，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自家压了多年的老榆木料子，干透了不翘皮，给振华打了张结实大床，还有两个红松立柜。楼房住着亮堂，家具也得配扎实了嘛。”
隔壁301的刑事侦查处二科科长杜守礼正好提着暖瓶去打水，迎面碰上。
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又伸手摸了摸榆木雕花榫卯：“这活儿做得地道。林副处长在处里业务抓得雷厉风行，家里后勤也这么给力，往后咱们当邻居的可有得热闹了。”
“杜科长，回头来屋里坐，尝尝咱们带过来的粗茶。”
林振邦客气地应承着，又指挥工人们把床架和两个大衣柜抬上三楼302室。
程月娥和田慧早拿着抹布在屋里忙活开了。
床架稳稳靠在东墙，铺上新弹的厚棉花褥子，罩着蓝白格子棉布床单，屋子里登时充满了居家气息。
两个大衣柜贴西墙排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气。
大哥林振邦把擦得锃亮的旧方桌挪到朝南的玻璃窗下，摆正了木椅子。
林振华从走廊水房提了一大壶开水进屋，给几个木工师傅倒上酽茶。
他又拆了一包大前门烟散了一圈：“几位师傅受累了，坐下歇歇脚，抽口烟。”
几个木工师傅接过烟，连连道谢，满脸红光。
在物资吃紧的年月，干完活能抽上一口好烟，喝上一碗热茶，主家给足了体面。
收拾停当，邻居们陆陆续续上门打招呼。
住在303的市局预审科的张建民、304的技术处老杨，都趁着休息过来串了个门。
屋里笑语不断，人情脉络在几句家常中渐渐熟络。
傍晚时分，全家人才收拾妥当，下了楼，准备回南锣鼓巷。
“振华，这屋里像模像样了。”
临出门前，程月娥回身望了一眼齐整明亮的大单间，摸了摸门把手，眼里透着欣慰：“往后你要是加班晚了，或者赶上值夜班，就在这儿踏踏实实歇着，省得来回受风寒。”
“妈，您放心吧，我都明白。”
第二天晚上是林振华值夜班。
他在办公室值班床上眯了半宿，清晨六点准时翻身下床。
洗漱完毕，他在食堂喝了碗玉米糁子粥，就着两片咸菜疙瘩吃了个二合面馒头，随手翻开桌面上一叠九个分局送上来的治安晨报。
东城分局马大奎报上来的字迹最粗拉，上面写着交道口、北新桥一带春防巡查平稳，昨夜拘了两个在胡同口游荡的无业游民；崇文分局报的是前门火车站货场抓了个偷煤核的半大小子；西城分局则是盯防民族饭店周边的外事安全。
一页页翻过去，全四九城的地面看似风平浪静，可底下那些因物资配给紧缩而冒出来的偷摸扒窃，一天也没断过。
上午九点，二科科长向前敲门进来。
他手里捏着两份特种行业审批表：“林副处长，这是朝阳门外两家新设立的废品收购站申请，还有一家崇文门外的修车补胎合作社添置机床的备案，按章程，得您签字。”
林振华拿过钢笔，核对了场地面积和负责人政审材料，签下了名字：“修车铺子这种地方进出的二手零件杂，要叮嘱崇文分局治安科，每半个月过一遍收购登记簿，防着有人销赃。”
向前立正应声：“明白，林副处长，我这就通知下去。”
刚把公文合上，主楼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科科长张景和端着大茶缸走过，嘴里正跟副科长赵长贵交代东直门外春季联防的事儿。
在市局干副处长，手里握着全城治安的调度权，但琐碎事务同样得一件件抠实。
看完了卷宗，林振华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时针指到下午三点半。
今儿该轮到他去交道口片区巡视基层治保和派出所的春防交接了。
“小吴，去车库申请一辆车。”
林振华朝外喊了一声。
内勤公安小吴立刻应了一声，转头往楼下跑。
这次巡查是例行抽检，林振华又喊上了赵长贵和一位叫周虎的青年公安。
市局大院后头的车棚里，停着一辆嘎斯69军用吉普车。
司机老张见林振华走过来，拉开副驾驶车门：“林副处长，去哪儿？”
“先去东城交道口派出所，顺道在南锣鼓巷周边转一圈。”
林振华坐进副驾驶，伸手拉上铁皮车门。
赵长贵和周虎也利落地坐进后排座，手里攥着记录本。
吉普车挂上挡，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颠簸着驶出东交民巷的大铁门。
初春的冷风吹在车窗玻璃上呼呼作响。
前门大街两旁的店铺门前挂着红布招牌，马路上的有轨电车慢吞吞开过，街面上骑自行车的人群大多缩着脖子，车把上挂着网兜。
吉普车沿着大街一路向北，穿过景山后街，拐进了交道口南大街。
先去交道口派出所巡查了一遍治安案件，再到了街道治保会，再到大院联络员。
一路巡查过来，到了南锣鼓巷胡同口，路面太窄，吉普车开不进去。
老张把车停在胡同口的空地上，转头问：“林副处长，在这儿等您？”
“车停这儿，你们几个跟我步行进各个大院转转吧。”
林振华整了整风纪扣，推门下车。
赵长贵和周虎一左一右跟在林振华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沉稳，腰间的枪套若隐若现，引得胡同口几个买菜的街坊纷纷侧目避让。
一路进了几个大院，与院里联络员聊了聊，再交代了一番治安条例。
从95号大院门前经过时，就听见院里头传来一阵干嚎。
“天杀的贼啊，连自行车的轮子都卸，这四九城还有没有王法啦？”
阎埠贵的破锣嗓子在整条胡同嗡嗡作响。
大门口早就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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