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把关
上午十一点半。
南锣鼓巷粮站斜对面的‘同文斋’刻字铺门帘挑起，林振华大步走了出来。
铺子主任手里捏着整改通知书，连连躬身送客。
林振华把刚刚核验过的特种行业登记表收进挎包。
这片区域的刻字铺子和旧货铺子经过敲打，底册已经清爽了许多，但随着冬防进入纵深阶段，人员流动的排查压力依然巨大。
“科长。”
马大奎骑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车斗里放着两卷靶纸：“后勤科那边把训练基地老靶场的钥匙送过来了，老礼堂的煤炉子也刚生上。老陆带着两个干事正在那边量尺寸，排桌椅呢。”
“走，去看看场地。”
林振华跨上摩托车。
两人顺着交道口北条一路向北。
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座被红砖高墙围起来的大院门前。
院门挂着‘东城公安分局训练基地’的白底黑字木牌，院子里不时传出几声雄浑有力的训练声。
推开铁栅栏门，陆秉文正裹着棉大衣，拿着皮尺在操场上标画白线。
见林振华进来，他快步迎了上来：“科长，操场按单兵队列和擒拿格斗的标准画了十六个方格，能容纳六十个人同时展开训练。老礼堂里头摆了五十套长条木桌椅，黑板和讲台全布置好了，油印室也正赶印《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图解》和《基层巡逻盘查工作手册》了。”
“训练器械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振华走到操场中央，四下环视了一圈。
“后勤调拨了六十根硬木警棍，三十副训练用铁皮手铐，还有两套模拟盘查用的道具箱。”
陆秉文神色有些迟疑：“科长，各大厂保卫处和街道报上来的第一批名单我初审过了。里头有不少是像红星轧钢厂易中海、刘海中、蔡友这样年纪偏大、工龄长、自诩有点威望的老职工，也有街道上刚顶替上来的毛头小伙。两周封闭式高强度训练，体能和纪律上，这帮老油条能吃得消吗？”
林振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两根递给陆秉文和马大奎，自己也点上一根。
青白色的烟气在冬日的寒风中散开。
“治保队伍是基层治安的第一道防火墙。平时多流汗，关键时刻才能少流血。年纪大的，重点考核条例背记、调解规范和痕迹保护；年轻力壮的，格斗技能、盘查要领和夜巡处置必须硬达标。”
林振华呼出一口白气，目光穿过操场，望向远处红砖围墙外的四九城屋脊：“胡同里的规矩必须依从国法。这次封闭培训，就是要彻底砸碎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大杂院私法习气。谁要是考核不过关，哪怕是八级工，也得从治保骨干的位置上退下来。”
陆秉文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把考核评分细则重新修正，严格把关。”
第二天，林振华坐在办公室翻了翻七八份内报，又拿起交道口派出所递上来的晨报。
正看得入神，内勤干事小孙抱着两个牛皮纸档案袋，敲门后，轻步走进来。
“科长，东华门和北新桥两个所早晨交上来的案卷摘要都在这儿了。”
他把袋子轻轻搁在办公桌左侧，顺手把桌上冷透的茶水倒进痰盂，换上一缸子滚烫的白开水：“分局总机还转过来三通电话，一个是市局治安处催咱们把特种行业摸排底册送审，另外两个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和红星纺织印染厂保卫科打来的，询问下周封闭培训的带队名额能不能再宽限两个。”
“宽限名额？”
林振华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告诉红星轧钢厂和红星纺织厂，名单是核准好的定员，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要是想把车间里偷懒耍滑的老油条塞进来混资历，直接取消他们单位今年的治安评优资格。”
“得嘞，我这就原话回过去。”
小孙在记事本上飞快划拉了两笔，脆生生应下。
林振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出全区特种行业新编名册。
前几天，掀翻轻工局赵德义那条走私暗线，明面上的巨蠹拔除了，但市局政保处通报下来的协查线索里，依旧挂着几个没着落的点。
粮票和钢材虽然被截住，可散落到民间的几套老印模还没露头。
这些东西最容易藏匿在胡同拐角不起眼的刻字铺，小打铁作坊，以及挂羊头卖狗肉的旧货摊子里。
办公室门又被轻敲了两下。
内勤副科长陆秉文拿着两本装订整齐的教案走了进来：“科长，训练基地那边的场地布置妥当了。老礼堂摆了六十套桌椅，煤球炉子昨儿试烧了一宿，暖和得很。就是这第一批参训人员名单，交道口街道报上来六个人，95号院里头占了两个。”
“是易中海和刘海中吧？”
林振华抬眼看着他。
“对，全在名单里。”
陆秉文翻开夹着红签的那一页，递到林振华眼前：“易中海是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兼着95号院中院管事大爷，街道居委会王主任亲自批的字；刘海中是七级锻工，兼着后院管事，自个儿跑到红星轧钢厂保卫处软磨硬泡要来的指标。这俩人在院里威望不低，但岁数确实偏大，真要是拉到靶场上跑五公里，练倒功，我怕他们筋骨吃不消，回头厂里工会那边不好交代。”
“治保会又不是茶馆评书场，治安委员更不是旧社会的大保正。”
林振华手指在名单上的两个名字上点了点，神色平淡：“他们既然争着要这个能管事，能说上话的公家头衔，那就得按公家的规矩来量尺码。”
陆秉文听出了话里的深意，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体能考核标准……”
“老同志按老同志的规矩办。”
林振华把名单合上，递还给陆秉文：“格斗擒拿可以适当降一档，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五十七条、现场保护‘三不准’、外来盲流盘查流程‘四必问’，一个字都不能背错。大院里习惯了用‘和稀泥’压人，这次培训，第一课就教他们怎么写正规的调解记录和移送文书。考核不过关，哪怕是八级工，也得从治保骨干的位置上给我退下来。”
陆秉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厚厚两大本条例图解，暗自替院里那两位大爷捏了把汗。
他点头应下：“明白了，我这就去重新拟定理论考核试卷，全按百分制硬卡。”
正说着，外勤副科长马大奎推门大步迈了进来。
他身上裹着一股子寒气，嘴唇冻得发紫：“科长，北新桥派出所那边有点儿扎手的情况。”
“什么事？”
林振华站起身，拉开挂在衣架上的皮大衣穿在身上。
“今儿清早，北新桥管区清查了鸽子市周边的旧货铺子，在一家挂着白铁修配招牌的铺子后院查出半麻袋未加工的杂铜和三套旧式翻砂模子。铺子主任是个独眼老头，嘴硬得很，咬死是收来的废料。片警要带人，结果围观的几个街坊开始起哄，说公家断了手艺人的活路。”
“走，带上治安二组，直接过去。”
林振华系紧武装带，顺手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是。”
几辆挎斗摩托车冲出分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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