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泥
“什么动静？”
底下的狗皮帽子壮汉猛地抬头，手里的铁皮杠子刚举到半空。
“砰。”
林振华手里的五四式枪口喷出一道火线。
子弹擦过壮汉的皮帽子，将帽顶上的狗毛削飞了一片。
“东城分局治安科办案，双手抱头，趴下。”
林振华的声音从坡顶传了下来。
马大奎也带着人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手里的五四已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深坑。
狗皮帽子吓得手一抖，铁皮杠子‘当啷’掉在冻土上：“公安同志，饶命。我们是雇来干力气活的，不知道是公家的粮啊。”
“不知道是公家的粮，还用生石灰抹什么印子？”
马大奎冲上去一脚将壮汉踹翻在地。
两名干警利落地扑上去，用麻绳把地上的几个人捆成了大闸蟹。
林振华迈步走下土坡。
他蹲下身，伸手从破损的麻袋里抓了一把雪白细腻的面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纯正的特级富强粉，麦香味极浓。
“五十袋，一斤没少。”
陆秉文清点完袋数，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科长，这要是漏出去，够黑市倒腾近六千块钱的。”
林振华拍掉手里的面粉，转头看向瘫在坑底的狗皮帽子：“周秉仁现在人在哪儿？”
壮汉缩着脖子，眼神闪烁：“周…周站长这会儿应该在粮站办公室值班，他说等我们把面拉到砖厂，他再过去结账……”
“撒谎。”
林振华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大头皮鞋踩在壮汉的手指骨上，稍一施力：“周秉仁开完调拨单，知道几个押运员挨了闷棍一定会报案。他不会在办公室等死。说，他藏在哪辆运煤车里？”
十指连心，壮汉疼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嗓子眼嚎了出来：“我说，我说。在…在广安门货运站的调车场。周站长借着查验车皮的名义，正准备爬今晚十一点开往津门的拉煤车。”
陆秉文脸色变了，抬腕看表：“科长，现在已经十点四十分了。从东便门赶去广安门，就算吉普车跑断轴也得半个钟头。”
一旦上了开往外省的运煤货车，沿途全是错综复杂的编组站，再想抓人就难如登天。
林振华松开脚：“老陆，你带上朝阳门所的同志押着人和车回分局，打电话给市局物资处，把粮食原封不动送交给他们；老马，你跟我上车，去前门火车站调度室。”
“去前门调度室？”
马大奎愣了一下，但脚底下不敢慢，快步跟着林振华钻进吉普车。
嘎斯车掉转车头，轮胎在雪泥里打滑了两下，随即发出一声轰鸣，顺着护城河沿朝着前门方向狂飙而去。
车厢里，寒风顺着帆布缝隙灌进来，吹得人面皮发木。
马大奎拉着头顶的把手，颠簸得身子乱晃：“科长，广安门的货车归丰台机务段管，咱们去前门能拦得住？”
“前门是崇文分局的管界，但我已经申请了协查证明，铁道公安处的总调度台也设在前门老车站。”
林振华一边挂挡踩油门，一边冷声说：“全四九城发出的蒸汽货车，出站信号和进道岔的时间表全在前门总控室。给广安门打电话调人去搜几百节车皮，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要让调度台把出京的闭塞信号切成红灯，火车就得在出站道口老老实实趴着。”
车轮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吉普车直接冲上了老前门东站的站台斜坡。
十点五十五分。
林振华推开铁道调度室厚重的橡木大门。
屋里热气腾腾，三面墙上挂满了错综复杂的铁路线路图，几部手摇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四五个调度员正戴着耳机在图纸上飞快地画着运行线。
“谁让你们进来的？调度重地，闲人免进。”
值班主任戴着红袖标，皱着眉头站起身。
“东城分局治安科科长林振华。”
林振华一把将工作证和市局协查证明拍在调度台上，五四手枪同时压在桌角：“执行紧急公务，立刻通知广安门道岔控制室，切断十一号货运线信号，拉死红灯，拦截即将发往津门的504次货车。”
值班主任抓起工作证和协查证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枪，脸色变了：“林科长，504次还有三分钟就要出站了，无故拉闸，会影响整条津浦线的运行图……”
“这是市委政法委和市粮食局特批督办的特大盗窃国家粮食案。”
林振华一把抓起调度台上的手摇电话手柄，塞进值班主任手里：“车上有携款潜逃的职务犯，所有责任由东城分局治安科全权承担。出了岔子，你替他扛通敌盗粮的罪名？”
值班主任手指发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疯狂摇动电话把手：“广安门信号楼吗？我是总调度。立刻拉下拉闸。504次货车原地待命。重复，立刻拉死红灯。”
窗外，前门火车站的高耸钟楼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
沉闷的钟声在夜空里回荡。
电话那头传来了广安门信号员急促的回复：“报告总调度，504次机车已在道岔前强行制动，车头已停稳。”
林振华收起手枪：“老马，通知广安门铁路派出所，封锁504次列车第七节至第十二节运煤车皮，带上警犬，搜。”
半小时后，广安门货运站。
大雪铺满了黑黢黢的煤堆。
两只高大的狼犬在第十节运煤车厢的夹缝前疯狂狂吠，尖利的抓挠声在钢铁车皮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出来吧，周秉仁。”
林振华站在高高的车帮上，手里的大手电筒直直照向煤堆下方的暗格。
手电筒光柱下，一个身穿羊羔毛皮袄，浑身沾满黑煤灰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牛皮手提箱。
周秉仁抬起头，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一片灰败：“林…林振华，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摸得到这趟车……”
“周秉仁，你算得出粮食调拨的时间差，算得出大马车进城的路线，但你算漏了国家法度的网眼有多大。”
林振华单手抓住车帮，纵身跃下，稳稳落在煤堆上。
他俯下身，一把拽过周秉仁怀里的皮箱，锁扣应声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几沓崭新的外汇券和盖着空白印章的粮油调拨支票。
“带着全四九城老百姓的口粮钱跑路，你以为上了这趟拉煤车，就能洗干净手上的黑泥？”
林振华拎起周秉仁的衣领，像拎一只落水的野狗般将他提了起来，反手推给身后的公安：“铐上，带回分局羁押室，连夜突审。”
周秉仁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被两名干警拖着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
回到分局大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白边。
小礼堂的灯火依然通亮。
周正局长已经从区委回来了，正披着大衣坐在办公桌后。
他看着桌上整齐码放的十根金条和厚厚的赃物清单，长长吐出一口烟雾：“好小子，一夜之间，被你连窝端了。五十袋特级富强粉全部追回，市粮食局的领导刚才把电话打到了分局值班室，连声道谢。这批粮食要是真流进黑市，下周全区居民的粮食配给都要出大乱子。”
“周局长，案子虽然破了，但粮食系统的仓储漏洞不小。”
林振华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神色沉静：“周秉仁一个人就能私自开出调拨单，这背后的管理制度该好好刮刮骨了。”
“放心，市纪委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等早上上班后就进驻粮食局。”
周正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通知单递给林振华：“鉴于你在这次冬防治安整肃和保卫国家物资中的突出贡献，市局党委会已经通过决议，由你兼任交道口街道治保会指导员，全面主导辖区联防队伍的重建工作。行了，你也忙了一晚上，回去歇着吧。”
林振华接过通知单，收进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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